2008年11月30日星期日
陈行之小说:值得注目的文学现象
1
我的大学专业是中文,虽然后来从事的职业与文学无关,生活也早已磨砺掉我青年时代的浪漫情怀,但是对文学仍然怀有一份难以割舍的眷恋,一直订阅一份文学期刊(虽然到后来只是翻一翻目录);有时受评论界、媒体大肆鼓吹的影响也会去买一些大部头小说来读,然而得到的每每是失望甚至于厌恶,以前很喜欢的作家似乎也江郎才尽,再也拿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面对着满书架文学垃圾,真有一种哭笑不得之感。从热闹非凡的文学舞台看过去,我听到的是一些不再负载作家良知的作家自娱自乐式的喧嚷,看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具有启蒙意义的中国文学的苍白尸身。
突然遇到了陈行之。
我是从“天益网”知道陈行之的。老实说,他的文章给了我极大心灵冲击和强烈的精神震撼,这个我并不熟知的作家思想之深刻,文笔之犀利让我感到惊讶,对他充满了敬重与钦佩:当全社会都弥漫谎言时候,他戳破了谎言,指出了什么才是真理;他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在这个精神沉沦的世界中坚守着自己的灵魂高地;他以一个思想者巨大的勇气,竭尽全力呼吁着真善美,无情地鞭挞着假恶丑;他就像一个超越时代的智者,为我们指点着历史的、现实的和未来的迷津……他把我带入到了一个超凡入圣的境地,似乎平庸的生活不再平庸,所有丧失意义的存在都获得了意义。
我大概统计了一下,陈行之单是发表在“天益网·陈行之专栏”上的随笔文章就达140余篇,百万字之多,这又令人极为赞叹,我简直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一个人怎么能够包容如此丰富的哲学、社会学、历史学、文学乃至于心理学知识!这样一个令人赞佩的随笔作者,居然还是一位被陈忠实称之为“当代中国最优秀小说家”之一的人,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不能不关注陈行之的小说。
说实在的,在阅读他的长篇小说《危险的移动》(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和《当青春成为往事》(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之前,脑子里是带着些怀疑的:一个如此具有丰富的理性哲思的人,在文学殿堂里能够做一些什么呢?他能够做到多好呢?
读罢这两部长篇小说,我再次为陈行之所折服——我甚至认为相对于长篇小说显示出来的思想艺术功力,他的随笔反倒不应当被置放到我所欣赏钦佩的那个位置,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令人赞叹的结构和创作长篇小说的能力。读这两部作品,就像是畅饮了一杯馥郁浓香的烈酒,让人如醉如痴。我可以断言,至少在最近十几年以来,还很少有长篇小说达到这两部作品的思想和艺术水准,我甚至极端地认为它没有任何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什么是文学?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文学了!
2
《危险的移动》以社会人生为大背景,“选取处于纯官场边缘的一个‘单位’下笔,深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从‘脚趾’上把握和触摸到了心脏搏动的脉象。”这本书“几乎没有涉及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也没有肮脏的权色交易,他描述和展现的只是权力网里人与人极其微妙的所谓‘关系’,处在这张网各个位置上的角色,在承上在启下在平行的关系里纵横捭阖的技巧,或者说一种别具特色的生存智慧。”(陈忠实:《难以化解的灼痛——读陈行之长篇小说新作< 危险的移动>》)
我赞同陈忠实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对陈行之的高度评价:“陈行之以敏锐的眼力,把隐蔽在这一过程里的曲里拐弯的运行轨迹展示得惟妙惟肖;他以非凡的思想穿透力,把隐藏在其中的心灵污秽人格龌龊,解析得如丝如缕。……《危险的移动》无疑是把握住了生活发展到今天的脉象的作品。陈行之呈现给我们的令人灼痛的“危险”,自然在于引起社会的审视;处在这种“危险”中而不自觉或者麻木,又是更深一层的“危险”。这里,我又感知到作家陈行之面对生活面对民族未来的强烈的责任心,由此而理解作家保持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原动力。这是作家应当获得社会和读者尊重的根本原因之一。”
现在,真正具有陈忠实所说的“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作家犹如凤毛麟角,从这个意义上说,《危险的移动》更加显得珍贵,它是陈行之对社会人生深切理解的智慧结晶。我们从陈行之撰写的《中国单位制度的极权主义特性》一文中可以看出他的痛苦思索:陈行之在考察单位制度广泛存在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现状时指出:“这种状态的实质就是权力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扭曲或者压抑——单位系统是按照这个系统最高领导人好恶决定人或者事是与非的森严的价值系统,它不为任何社会正义原则所影响和左右,‘朕’即国家,‘朕’即天下,‘朕’即一切价值的尺度,倘若在这个过程中你被认为‘行’,那么即使你不行也行,你将春风得意,获得职位或者特殊的精神待遇;倘若因为某种连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原因得罪了‘家长’,家长认为你不行,即使你行也不行,不能被任用,不能被尊重,你就将成为一个被强力销蚀的人物,最终演变为零。”于是,社会导引出了这样一种令人心痛的结果:“一种是由于被不正义欺凌而变得正义,就像张志新那样,就像蒋爱珍那样,就像某些没有什么正义信念却暴徒式地选择用自制炸药包与单位领导同归于尽的人那样;还有一种——这也是绝大部分人选择的结果——在无法反抗的强力面前,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条件,出于‘趋利避害’的人类本性,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一个被认为‘行’的人,这意味这个人在道义上、精神上要做出巨大妥协,精神将被扭曲,道德将要滑落……所谓的‘小人’,所谓的逢迎拍马阿谀奉承实在不是因为这些人天性残缺或者说这里面有什么乐趣,这只是他们‘觅食’讨生活的手段而已,于是,对于所有人来说,生活的光亮就熄灭了,这就是人们经常感叹世风日下道德沉沦的根本原因。”
所有这些情形,陈行之都在《危险的移动》里做了形象、微观的描绘,我们从人物每一次的位置移动中真切地看到了推动事物发展的暗涌潜流,看到了每一个“单位人”痛苦的人性挣扎,心灵的剧烈震颤。陈行之把“在有病的肌体上,每一个细胞都感到疼痛”的状态描写得惊心动魄。
陈行之用解剖刀一般的犀利笔锋,剖析了权力状态下的微观生活,描绘出了特殊历史阶段的真实景况,塑造了许许多多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危险的移动》具有伟大作品的潜质,它安宁而深沉,没有轻浮的情节铺排,所有的笔力都落在了人性深处,折射着社会的影像,圆满地完成了作家赋予自己的使命:“在现行体制下,人事变动每天都在发生,推而广之,人在生活中位置的变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本书描写的是不在其中的人很少了解的内情。这里所说的内情,一方面是导致人事变动的内在因素——权力资源分配者依据潜规则分配权力时的利益谋求和心理流程,另一方面,是权力资源乞讨者、谋求者在这个过程中的精神动荡,它们经常交织在一起。”“我关注的是权力资源分配者、乞讨者和谋求者的心灵状态。”“我们总应当想一想: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究竟是社会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我有责任给历史留下一份病理报告,留下一份档案,不管关于人的还是关于社会的。”(陈行之:《危险的移动》后记:《这是我对生活的观感》)
陈行之实现了他的目标,为我们展现了歌舞升平面纱掩盖下的令人心灵灼痛的生活图景,为我们出具了一份令人深思的社会病理报告。这种能力不是所有作家,包括很多红红火火的所谓“著名作家”都能够具备的。
3
《当青春成为往事》是一部知青题材作品。
一般说来,或许因为是“过来人”之故,长时间以来,我不太喜欢看所谓知青题材作品,个中缘由,恐怕在于很多这类作品流于表面,没有真正从实质上概括和表现出那场“运动”中的人的状态。
陈行之在这部小说里给我们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插队期间成为先进典型,风潮过后却被人遗忘了,生活极为拮据,回到北京也没有改变,只得和妻子儿子重新回到插队的地方,就在他心满意足地过生活的时候,却意外地从悬崖上坠落死亡。第二个故事是井云飞在风云变幻年代从一个本分商人变成民团武装头领,进入到险恶的政治斗争之中,最后为人所利用,被红军剿灭;井云飞的第三房太太石玉兰原本是佃户女儿,丈夫死后带领儿子绍平逃到解放区一个叫马家崾岘的村子谋生,为了让人理解自己和儿子,玉兰坚持让绍平参加随红军东征的担架队,结果马家崾岘的后生全部牺牲,只有绍平生还,极端情形之下,玉兰亲手枪杀了自己的儿子。陈行之将上述两个故事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结构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深邃的历史时空之中尽情展示了深刻的理性思索和丝丝入扣的情节演进,显示出作者扎实的思想功底和高超的驾驭题材能力。这是一本品格高雅、具有独特魅力的书。大起大落的情节描绘荡气回肠,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感人肺腑,深邃广博的历史沉思发人深省。本书所蕴涵的历史内容和和人的微观精神世界的展现,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著名评论家雷达对此评论道:“陈行之构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主人公的命运被投入无尽的长河之中,经历了奇特甚至极限的颠簸,情节大起大落,峰回路转,尽情地抒写了生命的疲惫与虚弱,瑰丽与辉煌,展现出独特的理性风采和人性深度。这是一本具有思考者品性,能把人带到形而上境地的书——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本书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回真实的自我。”
我无法否认对这部作品的喜爱,除了雷达概括的深刻的历史感和人性深度之外,我还要特别指出陈行之杰出的艺术描绘才能。
《当青春成为往事》对黄土高原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的描写犹如一幅幅油画,让人流连忘返,随着作品的铺排,你会不自觉被牵引到一个身临其境的世界,让人感受到苍凉之美,你会从寥廓的天地之间看到奇异的色彩和光线,听到大自然细微的声响——黄河震耳欲聋的涛声,溪流在雪野下浸润和流动的声响,动物们在林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你甚至能够感觉到氤氲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神秘气息。
陈行之的这种思想艺术功力,让人联想起托尔斯泰,不知道为什么,阅读《当青春成为往事》,我总有一种阅读《战争与和平》那种宏大、深邃、真切的感觉,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能给我们这种精神享受。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名声并不响亮的陈行之怎么就达到了如此高的思想和艺术境界?
4
我引用陈行之的说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耐住寂寞。你需要有坚韧的毅力耐受寂寞,忍受孤独。在任何情况下,你心中的那盏灯都不要熄灭。你要坚信历史发展具有一种向善的本性,不管经历多少艰难,历史总是在把完美与和谐回赠给人,尤其是那些参与了精神建构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忍受平庸。只有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平庸,你才能够让自己警惕平庸,忍受平庸。你可以忍受它们,但是你绝对不要让自己平庸。你必须记住你心中仍旧燃烧着的那盏灯在告诉你什么,你必须遵循它的指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醉心创造。你必须醉心于创造,这是你存在的方式,是你作为一个人的证明。创造会很难,但是你不要畏惧,你要相信时代终归会为创造物欢呼。千万不要在时代欢呼着的时候去遗憾那里没有你的创造。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人那样站立。你既然选择了作家这个职业,你就必须像人那样站立,不管付出多么大代价,你也要站立。一个不能站立的人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你站立着,你就能够看到和听到,你就知道该向哪里行走。要紧的是站立。如果哪一天你把所有力量都用尽了,你实在无法站立了,那么,你就歇息下来吧!没有人责怪你,因为,在你能够站立的时候你一直在站立,人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站立过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西西弗那样坚韧。在绵绵无尽的历史过程中,一个人的生命极为短暂,某件即时发生的事情就有可能概括这个人的全部生命内容。这里所说的‘即时发生的事情’,既可能是欢乐与幸福也可能是忧虑与悲伤。你作为一个作家,碰到忧虑与悲伤事情的概率一定比碰到欢乐与幸福事情的概率高许多许多,因为这是你的命定。但是你要坚韧,你必须坚韧地推石头上山,哪怕它周而复始,哪怕它一再证明世界荒诞不经。坚韧地推石头上山的过程就是你创造的过程。你不仅仅创造你创造的东西,你还创造你自身。
“当你被自身创造了的时候,你一定也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意义上,你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因为,属于你的那个世界独一无二,它是你的,完完全全是属于你的。” (陈行之:《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这些话解答了我上面提出的问题。
5
最近,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落下了帷幕,这届奖项招致了很多议论乃至于批评,笔者不是专业人士,不好说长道短,但是我可以说,陈行之的《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没有入选,实在是中国文坛的悲哀。我们可以把陈行之这两部作品和任何一部获奖作品做比较,看哪一部作品更有资格获得中国长篇小说的这一最高奖项?中国作家协会,如果还是一个值得信赖和尊重的机构,是否应当关注陈行之和陈行之的长篇小说?这不仅仅关乎对一个作家的评价问题,更关乎鼓励平庸还是赞赏崇高、把中国文学引导到什么方向的大问题。
陈忠实早就指出,“从《危险的移动》到《当青春成为往事》,陈行之以深刻冷峻的社会思索、敏锐精微的心理洞察力和独立独特的艺术体验,跻身于中国当代优秀作家之列。陈行之独具魅力的长篇小说的相继出现,成为一道别具一格的文学景观,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必将引起广泛关注和品评。”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这种关注和品评。
2008.11.17
2008年11月28日星期五
什么也没有发生
(2008-11-29 01:08:00)标签:杨佳 艾未未 刘晓原 生死
2008年11月26日过去了,很平静。一个人死了,一件事情结束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
然而,是一件事情结束了,还是一些事情开始了呢?就像萨特说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却一切都发生了。”
很多发生了的事情,捂着眼睛是不会变成没发生的。每天每天,到处都在发生的事情难道是能捂住的吗?
曾经有人警告过的:《杨佳案,不仅仅关乎生死》!可是没有人听。艾未未、刘晓原们,那么多专家、学者、网民们的呼喊,希望不要破灭我们对我们所处的和谐盛世的最后一点幻想的呼喊,没有人听。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奔向哪里?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2008年11月27日星期四
2008年11月26日 王静梅,你还好吗?
2008-11-27 16:25:00)标签:杂谈
王静梅,你还好吗?我与你同姓,同庚,同在一个城市,同被一个黑色的太阳照耀。与你一样,我也有一个儿子。我的儿子很乖,刚替我把窗户关上,怕风吹了我的肩膀。而你的儿子,在提篮桥,走了,永远不再回来……
王静梅,你还好吗?你怎么度过这绝望的一夜?你手脚冰凉,谁给你捂热?你嗓子发不出声,谁给你端一杯热水?你在绝望的疯狂中颠簸,谁来安慰你,解救你?谁带你驶进平静的港湾?你的上帝在哪里?
王静梅,你还好吗?今后你怎么度过每一个漫长的白天,怎么度过每一个无尽的黑夜?儿子的臭鞋还扔在床前,儿子的衣柜就那样敞开着,可再也没有儿子来使它们注满生命的活力。
王静梅,你还好吗?你的儿子走了,从此我不敢让我的儿子骑自行车,不敢让我的儿子与警察的距离小于十米;我随时关注他的喜怒哀乐,生怕正义的激愤烧红了他的双眼。我不敢离开他的左右,我不知道这长长的日蚀何时能过去……何时所有的儿子、女儿都能对着天空大地骄傲地喊: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2008年11月14日星期五
真正的思想者和文学家!
[ 2008/11/15 2:32:00 | By: 王荔蕻 ]
10
推荐 在天益网上看到陈行之先生的文章,感到非常震撼。文中他的思想所达到的高度,他的文笔的犀利,他对普罗大众的挚爱,无不显现出一位真正的思想者的道德良知、超越了这个诡异时代的智慧和巨大的坚守正义的勇气。专栏简介中说他还是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于是当当网上寻来《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
读了《危险的移动》第一个感觉是,太浓烈了。这是一樽馥郁浓香的烈酒。没有掺水更没有任何其他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这是一位对读者怀着充分尊重和满腔热爱写作的作家,他为他每一句话对读者负责;这是一位有良知的作家,他用他的敏锐观察、深刻剖析和痛苦的思索,给我们展现了一幅歌舞升平面纱下掩盖着的病入膏肓的肌体,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这个变形了的社会的病理报告。
这是一部写给渴求精神生活的读者的书,是一部写给在权力状态下辗转反侧痛苦求生的大众的书;是写给希望知道自己是谁,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在各种各样权力漩涡的搅拌中,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的人的书,是写给那些不甘心被愚弄被欺凌的人的书。
所以,只追求风花雪月的人请不要买这本书;不探求自己从哪来并走向何方的人不要买这本书;不在乎谁代表了自己,谁贱卖了自己的人不要买这本书。
也许大学生在走上社会前最好读一读这本书,可能会避免你懵懵懂懂掉入危险的陷阱;怀着赤子之心生活的人要读一读这本书,不是要学坏而是要明白。
你准备好读了吗?那就静下心来,请注意,这不是快餐汉堡,而是一桌精美的盛宴,需要调动你的全部味觉细细品尝;这不是无聊的小品,而是一部美轮美奂的大片!请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瞬息而过的风景,也许那其中就隐含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密钥。
当你被巨大的阅读快感冲击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与她为伴是值得的!是美好的!
2008年11月13日星期四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在天益网上看到陈行之先生的文章,感到非常震撼。文中他的思想所达到的高度,他的文笔的犀利,他对普罗大众的挚爱,无不显现出一位真正的思想者的道德良知、超越了这个诡异时代的智慧和巨大的坚守正义的勇气。专栏简介中说他还是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于是当当网上寻来《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
读了《危险的移动》第一个感觉是,太浓烈了。这是一樽馥郁浓香的烈酒。没有掺水更没有任何其他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这是一位对读者怀着充分尊重和满腔热爱写作的作家,他为他每一句话对读者负责;这是一位有良知的作家,他用他的敏锐观察、深刻剖析和痛苦的思索,给我们展现了一幅歌舞升平面纱下掩盖着的病入膏肓的肌体,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这个变形了的社会的病理报告。
这是一部写给渴求精神生活的读者的书,是一部写给在权力状态下辗转反侧痛苦求生的大众的书;是写给希望知道自己是谁,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在各种各样权力漩涡的搅拌中,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的人的书,是写给那些不甘心被愚弄被欺凌的人的书。
所以,只追求风花雪月的人请不要买这本书;不探求自己从哪来并走向何方的人不要买这本书;不在乎谁代表了自己,谁贱卖了自己的人不要买这本书。
也许大学生在走上社会前最好读一读这本书,可能会避免你懵懵懂懂掉入危险的陷阱;怀着赤子之心生活的人要读一读这本书,不是要学坏而是要明白。
你准备好读了吗?那就静下心来,请注意,这不是快餐汉堡,而是一桌精美的盛宴,需要调动你的全部味觉细细品尝;这不是无聊的小品,而是一部美轮美奂的大片!请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瞬息而过的风景,也许那其中就隐含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密钥。
当你被巨大的阅读快感冲击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与她为伴是值得的!是美好的!
2008年11月9日星期日
仗义执言陈行之
读陈行之先生《个体人格与政府人格》有感
我想象我是那被人为的泥石流埋葬的268个名字中的一个:清早,俄赶上辛辛苦苦养大的花斑猪,准备到集上卖掉,好给孩子换些学费。指望着娃能念好书,考上大学,走出这比煤还黑的窝心的地界;
俄拉着妈妈的手,擦着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鼻涕,在集市上走,看着暴土扬尘中在骡马腿间蹦窜的羊羊狗狗,想着妈妈答应的巧克力糖蛋蛋,美滋滋笑出了声;
哦,紧裹住我青春的纤长双腿和翘翘臀部的牛仔裤、刚从北京买回来的时尚短款上衣、我的十八岁的闪耀着骄傲的青春光彩的小小肚脐,吸引着小伙子们艳羡的目光。我从集市上走过,象吹过一阵美丽的旋风。青春真好!太阳真好!生活真好!美丽真好!
…………….
然而,那是什么声音?突如其来带着恐怖的轰鸣!那是什么?天塌下来了吗?太阳没了!山倒下来了吗?瞬间扑到面前!
“天爷爷,我的羊!我孩子的学费!我的孩子啊…我的家……”
“妈妈,怎么啦,怎么往回跑?妈妈,什么压住我们了,我喘不过气,只感到妈妈最后的体温和痉挛的拥抱……”
“怎么,小伙子们洋溢着青春欢笑的脸突然被恐惧揪抹成惨绿?天!面对这排山倒海突然而至的用罪恶垒叠的泥、石、流,我不会动了,不知躲避,任凭那肮脏的污浊冲进我的美丽双眸,堵住我惊愕的双唇,撕扯我的秀发……..把我活泼泼青春的躯体压在它贪婪的身下!”
从窒息到灵魂离开这苦痛的躯壳有多长时间?几秒钟?几分钟?啊啊啊!怎么象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不到尽头!无氧的窒息让我的肺爆裂,让我的眼球爆裂!哦!痛苦的挣扎让我祈求死亡快点来临!
如果窒息就是生活的全部,如果挣扎只是徒劳的甚或加倍的磨折,如果绝望中看不到一丝光明,如果沐浴在阳光下的人们面对着我们的苦痛挣扎只是冷漠地观望!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我们死了。我们的灵魂终于离开了我们惨不忍睹的躯体。我们走了,离开这冷漠的世界!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牵挂,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妻子、我们的丈夫、我们的老人、我们的爱恋、我们的红袖蓝颜……我们不能忘啊,我们放不下。我们仍然飘荡在这个丑陋的坟场的上空,看着人世间你们上演的一幕一幕……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不能再发出声音,虽然我们生时的声音已经无限约等于零了,而现在我们死了,你们觉得更可以肆无忌惮地编造了:我们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只是一个人!只是一具尸体!是的,我们现在只是虚无了,或许你能把我们268个灵魂塞进一个躯壳里,可是,你怎么向我们的家人交代呢?你怎么面对这286个灵堂呢?你这无耻的小人!你这弱智的狗官!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家人的声音,在你们看来依然是无限约等于零。你们觉得你们只需对你们的上级,你们权力之上的权力负责,而不必对我们小老百姓承担任何责任。你们这些什么谎都敢撒什么荒唐事都敢做的缺德鬼!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被你们从病床上拉下来,揪扯下输液的针头,架往刑场!你们夺去我年轻美丽智慧的生命还不算,还向我年迈的母亲索要夺去她女儿生命的子弹费!
是的,我们死了。我还清晰地感觉到割开我喉管的刀子的阴冷锋利!你们多么恐惧,甚至怕我在刑场高唱《国际歌》!
是的,我们死了。我在刑车上被你们残忍取出的双肾,被移植给哪个缺德鬼?你们竟然等不到子弹夺去我的感知!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只不过想让我们的祖国更加美丽,让我们的“人民群众”有朝一日变成公民,我们只不过请求的声音稍大了一点,你们就用上了机枪、坦克、装甲车!
你们以为我们死了吗?
2008年11月7日星期五
转帖:林昭,我们如何爱你
林昭,我们如何爱你
胡发云
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总觉得有许多话可说。
动起笔来,才知道我能使用的词语是如此拮据。
我们活着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每一个男人,都已经无力对你说什么了。
曾经四处找寻你的照片,特别想看一看,一个杨柳依依的江南女子受难后的眼神,孤寂中的苍凉,抑或在地狱中,圣徒一般绝然的剪影,甚至枪响之前对这个不可理喻的疯狂世界最后的一瞥——从前,许多人犯在被执刑之前都要留下一张照片的,刺客,强盗,战犯,义和拳抑或是方志敏,李大钊……但是,没有,都没有。他们把你销毁得如此绝净,甚至尸骨无存。我想他们不是因为恐惧,他们当时已经是如此的自信——一次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即将在他们手中实现了。他们只是一种仇恨,轻蔑与忽略。像猫将老鼠玩耍够了然后连皮毛一起吃掉。连对国家主席他们都是这样的。 ( http://www.tecn.cn )
你的模样,在1957那个邪恶的暗夜里就被吞噬了。从此只留下你青春的脸。你天真的,探询的,或烂漫的,热情的眼睛,不意间,它成为了人世间最凌厉的镜子。 ( http://www.tecn.cn )
其实,在那个暗夜之前,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你对那个年轻的“共和国”只有炽热的单恋。你16岁就加入了共产党,上了城防司令部的黑名单,因为没有和其他同志一起撤离,你和党组织断了关系,这件事成为你深深的悔痛,你决心“一定要争取再次入党。”为了一个让人迷醉的理想,你甚至对妈妈发出了“生不往来,死不吊孝。”的毒誓。你进入共产党办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你参加土改,努力将自己那一颗温情脉脉的心磨砺得像钢铁一样硬,你以江苏省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大,你像百灵鸟一样歌唱着领袖歌唱着党。如果没有那个暗夜,没有那一次兀然陷落,你的满腹才情你的热烈与执着,足以让你成为红色中国最炫目的歌者。 ( http://www.tecn.cn )
其实,在那个暗夜之前,你什么也没有做过。几个发出了异声的同学遭到了围攻和羞辱。你完全可以悄然离去,或做一个黑暗中的旁观者、匿名的呼应者,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这样在做,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直到今天人们也都是这样在做,是一种什么样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突然间斩断了你与红色乌托邦之间的那根看似牢不可破的链环,让你在众人狂欢之中兀然跳上那张饭桌,一瞬间,你的声音让大海的喧嚣变成静谧:“今天晚上的会是什么会?是演讲会还是斗争会?斗争会是谈不上的,因为今天不需要斗争。我们不是号召党外人提意见吗?人家不提,还要一次一次地动员人家提。人家提了,怎么又勃然大怒了呢?”一个令人恐惧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反问:“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是公检法吗?还是便衣密探?我可以告诉你,没关系。武松杀了人还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何况我还没杀人。你记下来,我叫林昭。林,双木之林;昭,刀在口上之日!” ( http://www.tecn.cn )
在那个暗夜之前,你并不是他们的目标物,你甚至还不同意某些右派的观点并与之商榷。在这山雨欲来之时,你可以比别人更早地选择安全,你已经得到了不祥的信息。但是,你内心深处那一粒小小的种子,一粒被强大的革命意识形态压到万山之下的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开花——那就是尊严与良知。你甚至不忍看到别人的尊严遭到亵渎,不忍看别人的良知湮灭。 ( http://www.tecn.cn )
一位北大右派陈爱文回忆说:几乎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我知道的惟一一个不肯检讨的,就是林昭。她不仅不检讨,还在会上公开顶撞。有人对她说:“你是什么观点,讲出来。”她回答说:“我的观点很简单,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蔼,不要这样咬人!” ( http://www.tecn.cn )
就这样,一个如此朴素的、近乎于妇人之见的常识,轰毁了无数宏大话语构建起来的红色乌托邦的万丈岩壁。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从此刻起,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许许多多的人都检讨了,认罪了,你的尊严拒绝了这样一种唾面自干的酷刑。许许多多的人终于活下来了,你的高贵选择了宁为玉碎的死亡。几乎全部的人都禁声或自宫了,你一直歌唱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 http://www.tecn.cn )
我们没有历史。每一代都是断代。于是,我们世世代代不得不重复黑暗,蒙昧,屈辱和恶。
在比监狱更加严密的铁壁重围之中,一个注定要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圣女之死,没有一丝丝消息传出来,哪怕如晨星夜露如蛛丝马迹。 ( http://www.tecn.cn )
1968年4月29日那一声枪响,除了刽子手,谁都没有听见。那一天我刚过19岁生日不久,正和一支中学生的文艺宣传队在荆楚大地上巡回演出,名曰抓革命,促生产,支援春耕打胜仗。 ( http://www.tecn.cn )
我们唱伟大领袖的诗词“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我们不知道你有一首应和的诗“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我们跳《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不知道你正在用生命舞蹈:“起来啊!抛弃那些圣书神语,砸烂所有的偶像和香灯,把它们踩在脚下,向奥林比斯,索还作一个自由人的命运!” 我们演奏《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不知道,在一间中世纪般的黑屋里,一滴滴血从你脉管中涌出,然后被你用手指,发卡和牙刷柄绘成黎明前的晨曦。 ( http://www.tecn.cn )
尽管我们也有疑惑,也有动摇,也有青春的迷惘与梦想,但是那个巨大的、也曾经使你激动得颤栗的乌托邦理想,依然是我们心中的阳光。我们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了一件中国历史上最令人伤痛的黑暗事件,而那真正的一缕曙色却在你心里,它随你而去了。 ( http://www.tecn.cn )
我们没有历史,每一代都是断代。就像今天,那些十九岁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出生的时候,天安门广场上也有那样的枪响一样。 ( http://www.tecn.cn )
翻开当年的日记,1968年4月29日,我正在以三袁名世的公安县演出。在那些个四处奔波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会写下这样一些字来:“早晨排练,晚上步行七八里路为贫下中农演出。后又冒雨步行回家。雨密,路滑,天黑……大家争抬着乐器道具,像红军长征一样——一次好的锻炼。”“这些天来,我记住了你们。台下,那些淳厚,诚挚,渴望的眼睛,一些经常看到的熟悉的面孔,那一阵阵真诚的笑声,我记住了你们。你们把茶水送到我们手里,把饭菜送上舞台。一些普通的、但是丰富的家常便饭,是你们的一片赤心。风里,雨里,我们坚持演出。云天是幕,稻场作台,就这样,我们一次又一次战斗着,唱啊,跳啊,胜过了城里的舞台。”“晚上在沙市人民剧院演出。起风了,沙市一片风涛。夜色里,顶着风沙返营,像远征队风尘仆仆地凯旋归来。这种战斗生活大家是比较喜欢的,比风平浪静好。夜深了,窗外依旧一片树涛……”“清晨6时到了洪湖。晚上大家讨论,是继续下去,还是返汉的问题。争论激烈。看来大家思想比较混乱,有些情绪。我坚持演下去。人民需要我们。”“连日阴雨,哪儿也不能去。田野是一片翠绿的世界,我们就像困在一座碧湖中的孤岛上了。今天算是休息了一天,不能再休息了。下一步可能是荆州,生活不紧张啊,努力学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窗外,风声,雨声。屋里,人声,书声。” ( http://www.tecn.cn )
……
读着这些整整四十年前的日记,我想起了你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时,到农村参加土改,也写下过这样的文字,它们竟是那样的相似。你那时刚好也是19岁。19岁的花样年华,美丽,单纯,热情洋溢,又是多么容易冲动容易受骗。 ( http://www.tecn.cn )
你在写给好友倪竟雄的信中说道“土改,谁都知道,是巩固祖国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的岗位是战斗岗位,这样一想,工作不努力,怎么对得起党和人民。”“现在我真是一无所求,就是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我心中只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泽东)却在北京或莫斯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到激动。” ( http://www.tecn.cn )
工作队将地主放在冬天的水缸里,冻得彻夜嚎叫。你把这称为“冷酷的痛快”,你说“对地主的仇恨是这样,对爱国主义也一样。这种爱与恨,也同样是我前进的力量。当我看到了志愿军的英勇战斗的故事,从纸上的战云中探出头来,望一望窗外的恬静美丽的春天的田野,我就更加重一些对工作的责任心。这样的祖国,决不能让它受难。”…… ( http://www.tecn.cn )
这样一段五彩缤纷的革命童话,是如何在不意间与人性,尊严,自由,道义,真诚与爱——与这些最简单最朴素的原则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一瞬间,让一切都崩塌了?从土改到反右,短短的数年之后,那炫目的童话变成黑色的梦魇?它死死地缠住你,压住你,嗜咬你,从此开始了焚心煮骨的11年炼狱之难并最终使你涅槃,羽化为一只浴火的凤凰。 ( http://www.tecn.cn )
一场漫长又深重的灵与肉的酷刑,是怎样落在了一个柔弱秀丽的女子身上呢?最后,以那样撼人心魄的姿态,倒在了二十世纪那一次最无耻最残暴的密杀中。 ( http://www.tecn.cn )
我知道天底下古今中外的许多女杰,是在天下人敬仰的目光中踏上不归路的。便是常常拿来与你相比的秋瑾,她也深知“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她也能看见自己倒下的第二天,全国的报纸便会让她重新复活并永远存在下去。而你,死去四十年后,林昭这两个字依然如瘟疫一样被躲避着。 ( http://www.tecn.cn )
秋瑾在绝命诗中说道:“痛同胞之醉梦犹昏”,对于六十年之后的林昭,已该是“痛同胞之醉梦犹疯”了。
还有那位我们曾经熟悉得像自家亲人一样的红色经典人物江姐——江竹筠。在那个“最恐怖的魔窟”渣滓洞集中营里,她还能和战友们一起学习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一起联欢,一起追悼死去的难友,还能为自己为之献身的共和国绣一面五星红旗,在最后的时刻,她还能从容地穿上她那身美丽的蓝旗袍套上那件鲜红的毛衣并将自己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然后在众人如海深情中唱一首《不要用眼泪告别》…… ( http://www.tecn.cn )
你是从打着点滴的病床上被带去刑场的,一伙带枪的男人冲进来,大义凛然地对你说,:你的末日到了!你要求换一件衣服,被拒绝,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被抓走。没有送行人,没有歌声,更没有眼泪。这是千百年来,这个男人的世界对一个女人——一个从未使用过暴力的知识女性犯下的最下流的暴行。在此之前,他们还曾唆使女犯人剥光你的衣物,供他们围观取乐。 ( http://www.tecn.cn )
于是你承担了双重的黑暗与悲苦。暴政的黑暗与人心的黑暗,被魔鬼戕害的悲苦与被大众抛弃的悲苦。我想,哪怕让你带镣长街行,慷慨唱悲歌,那些路人与观者,只会给你唾沫和辱骂。郊外的一次秘密处决,实在是对你最后的一次恩惠。 ( http://www.tecn.cn )
在荆楚乡下,写下了那些让人怜爱的青春文字十年之后,也就是在你蒙难十年之后,我也成为一名“现行反革命分子”。这种亚瑟式的痛苦,让一代又一代的青年男女受尽折磨。 ( http://www.tecn.cn )
我们没有历史,每一代都是断代。每一代都如此孤独。没有人,也没有可能,将前人血的思考血的教训传递下来,没有谁像捷克作家伏契克那样在走向绞刑架的时刻含着温暖的泪喊一声:“善良的人们啊,我爱你们。可是你们要警惕!” ( http://www.tecn.cn )
当我读到你在受难中给恋人写下的那首歌时,我都觉得那是你写给我的,或是我写给你的:“在暴风雨的夜里我怀念着你,窗外是夜,怒吼的风,淋漓的雨滴,但是我的心那,飞出去寻找你……” ( http://www.tecn.cn )
就在你遇难十周年的时刻,我也在囚禁中写下了一首给恋人的歌,当年那张歌谱还在,已经泛黄,变脆,被我贴在一张硬纸上,歌名是《鸽子,你在哪里?》:“鸽子,我的鸽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穿过茫茫的云雨,我追寻你的踪迹。晨雾消散了你在哪里游弋?暴雨袭来了你在哪里躲避?晚霞烧红了你在哪里歌唱?月亮升起了你在哪里栖息?啊,我的鸽子,我的鸽子,愿你的心灵更加美丽,愿你的翅膀更加有力,在这辽阔的世界上,你永远永远飞翔在我的心里。”落款是1978年4月。 ( http://www.tecn.cn )
我比你幸运,如果说你刚好活在一段最黑暗的岁月,十年后已是他们的强弩之末了。更重要的是,当我走出大墙,我的鸽子已飞停在我的肩头,磨难让我收获了人世间最珍贵的爱情,直至永远。我曾想过,哪怕在那一刻我倒下了,我也会微笑而去。在我走出大墙之前,我偷跑出来为我们自己举行了一场秘密的婚礼,我们在那天拍下的婚照上写下了几个字“大墙后面的微笑”,我们发自内心地微笑,骄傲地微笑。有了这样的微笑,此生足矣。 ( http://www.tecn.cn )
后来,我读到你在上海提篮桥监狱里,用血写下的那一段话,我的心在揪痛——难道需要我们每一代青年都要用这种锥心刺骨的方式发出同样的呼喊吗?如果说,我们在1966就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我们会如何?还会在天安门广场上山呼万岁哭得昏死过去然后在1968那个阴冷的冬季背上沉重的行囊,踏上一条被遗弃的漫漫旅程?还会在那个严酷的夏天将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师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然后在十多年之后拖家带口、艰难地再一次踏上求学之路?还会高唱“誓将反动派一扫光”“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最后才发现全世界留下了为数不多的满目疮痍之地其中就有我们的祖国…… ( http://www.tecn.cn )
这是一段杜鹃啼血的文字:“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的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烈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关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痛无己的迫害与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不堪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 http://www.tecn.cn )
我是这样的喜爱你的文字,喜爱你那些才情具佳浑然天成的诗词,包括你信口拈来的即兴之作。又是这样地喜爱你的言谈你的风采。如果说1957之后漫长的黑暗中还有一个人可以称之为诗人的话,那么这顶挂冠要戴在你的头上。所有伤害过你侮辱过你的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暴殄天物而负罪终身。 ( http://www.tecn.cn )
写到这里,我想说,林昭,叫我们怎能不爱你,又叫我们如何能爱你?你让一个时代蒙羞,你让所有的中国人蒙羞,特别是让其中的男人蒙羞,因为你曾经的存在,这个民族再也不能纯洁而明朗地微笑。 ( http://www.tecn.cn )
除非有一天,你重新站立在广场上,公园里。让我们指着那一座白色的雕像对孩子们说,因为她,我们那一段最黑暗的岁月,还保存着一星光亮。 ( http://www.tecn.cn )
看古装武侠片,那些孤胆女杰,在最危难的时刻总是有侠士相救,哪怕死去,也有一副温暖又伤感的怀抱让她安眠,苍白的脸上有男儿的泪珠在滴落。在所有的年代里,牺牲者都有一种最后的幸福,她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哪怕是在走向断头台的途中,她看得到人们景仰的目光。这一切,你都没有,你最后的日子,陪伴着你的,是一群机器一样冰凉的男人还有一群跟随他们身后狂欢的女人和女犯人,他们和她们都以折磨你为乐事。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与你无关。 ( http://www.tecn.cn )
仗剑行天下的侠士时代过去了,公民的时代没有到来。江湖崩溃了,朝廷却依然在。于是,你注定要孑然独行,你注定比任何时代的女杰要承受更加深重的不幸,永远不可奢望有谁来救你,哪怕给你最后的一丝关爱与温暖,给你最后的一拥。 ( http://www.tecn.cn )
从未名湖畔那春风柳絮般的朦胧情愫,到提篮桥监狱接待室那长歌当哭的生死一别,你短短的青春岁月中,有过涟漪初动般的三五次或隐或显的恋情或友情。我知道,你这样丰富又敏感的女性,内心该有多少春江奔涌或春雨润泽的爱意,就是这样花鸟虫草都该有的天然权利,也被一次次残忍地剥夺或错落了。除了时代的专横与冷酷,被恐惧与罪感摧毁了的男人,再也无力拥抱这天地之尤物古今之大爱。 ( http://www.tecn.cn )
当九死一生终于活到了可以回首往事的岁月,几位当年与你有过交往的男人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们依然还有少年的怅惘在,却再也不能给你什么了。 ( http://www.tecn.cn )
沈泽宜——
那首引来血光之灾的诗《是时候了》作者之一。5·19之夜的目标物,林昭跳上饭桌为之一呼并从此改变了自己人生轨迹的北大同窗,数十年后他说:整个反右派已经到了尾声,几百个右派已经打出来了,我到南校门外的海淀的小店吃早点,一撩开门帘看过去,林昭在那吃饭,周围都是北大学生,之间没法说话,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就这样漠漠的对视了一下,这就是永别。绝对没想到这是最后此生的诀别。 ( http://www.tecn.cn )
甘粹——
林昭被打成右派后,发配到人民大学书报资料室劳动改造,在那里与之相识相恋。他后来说:组织上就找我谈话,说你们俩两个右派不能谈恋爱……越不准我们谈恋爱,她的性格,我的性格俺们越谈给你看,俺们有意识的手拉着手,那个时候挎着,在那个时代跟现在不一样,男的女的挎着在人民大学校园里走着给他们看……我去办(结婚申请报告)的时候,得到一句什么话呢?党总支书记说:你们两个右派还结什么婚啊!所以这样肯定咱们不可能结婚,没办法他不批嘛。 ( http://www.tecn.cn )
刘发清——
当年常在林昭面前“自惭形秽”的一位来自粤东山区的放牛娃,在大西北劳改时快要饿死的时候,收到过林昭寄来的35斤全国粮票的北大同窗。多年后说:我当了右派以后,仿佛从云端掉入地狱的无底深渊里,沉浸在忧愁与仟悔之中,受到最大限度的孤立……我伤心,我惆怅,我悔恨,我嚎啕大哭,我咬过自己的手指,揪过自己的头发,陷入无穷痛苦中而不能自拔。一天下午5时左右,我低头走着,校门边突然有人低声喝道:“右派分子刘发清到哪里去?”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林昭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别开玩笑了,我想回校去。”我愁眉苦脸地回答。林昭突然提高声调,“回去做什么?去吃晚饭?” “不……我近来几乎吃不下饭。何况现在时间还早,饭厅没有开门呢。”我望见她明亮的眼睛里含着几分讽刺的表情,茫然和尴尬地回答。 “走!我们到外面吃顿饭去。我请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 http://www.tecn.cn )
“我不饿,不想吃。”
“哼!饭要吃,而且要吃饱。你不饿?也罢,那你也得陪我去。”
她好像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狼一样的眼睛”,便转身跟着她走去。我们从饭馆出来,已日薄黄昏。夕阳的余辉染起了北大校园,玫瑰色的彩霞在西山上炽烈地燃烧着,远处暮霭苍茫,微风轻轻吹拂,白杨树叶沙沙作响。北京夏日炎热开始退去,夜晚特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爽凉快开始降临。林昭忽然停下脚步,说:“喂,我们逛逛颐和园去吧。”这里去颐和园只有两站路,乘公共汽车只需5分钱。傍晚时分,颐和园游人很少,昆明湖的万顷碧波,万寿山的曲径的清幽静寂,奇花异木的浓郁芳香——啊,多么富有诗情画意!这正是游园休憩的好时光。我犹豫了一会儿,却说:“算了,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回校吧!”我之所以不去颐和园不是我的一切美感都泯灭了,也不仅完全是逃避“瓜田李下”之嫌的闲言碎语,而是害怕被怀疑在一块搞什么秘密“阴谋活动”,从而在即将分离之前招来不必要的甚至令人难以逆料的后果。林昭望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进入校门以后,我们各自分开走了……我离开北京时没有向她辞行。没有料到,此行竟成永诀! ( http://www.tecn.cn )
佚名的狱医——
这位狱医是那个黑暗的洞窟中为数不多的默默同情着林昭的人。他多次为住院的林昭诊疗。有一次林昭大咯血来诊,她已瘦得不到七十磅,他快认不出来了。他曾悄悄地对她说:“唉,你又何苦呢!”林昭轻轻回答说:“宁为玉碎。” ( http://www.tecn.cn )
他回忆了林昭被枪决之日,从医院被抓走的情景。当天上午几个武装人员直冲入病房,把正在吊葡萄糖的林昭从病床上强行拉起,并叫道:“死不悔改的反革命,你的末日到了!”林昭从容不迫地要求换件衣服,也被拒绝,随即被老鹰抓小鸡似地将她架走,她走时对护士说:“请向×医生告别。”此时,×医生正在林昭病房隔壁,“不敢出来,浑身发抖”。他对彭令范说,当了一辈子狱医,还没见过这样把病人抓走行刑的。 ( http://www.tecn.cn )
张元勋——
那个历史性的5·19之夜,林昭曾为之辩护过的北大刊物《红楼》编辑部同仁,在他和沈泽宜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林昭在那张饭桌上大声说;“就以张元勋说吧,他不是党员,连个团员也不是,他写了那么一首诗,就值得这些人这么恼怒、群起而攻之吗?” ( http://www.tecn.cn )
1966年5月,张元勋出狱,以未婚夫的名义到上海提篮桥监狱见到了林昭。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林昭的北大故人。一场注定是生离死别的老友相聚,在浓得化不开的悲怆豪迈和痛楚中很快就要过去了。 ( http://www.tecn.cn )
张元勋回忆说:……分别的时间快到了,这真是“见时难别亦难”了!此时,林昭向我说:“你过来,到我这边来。”她站起来向我招手,要我从案子的这边走到那边。靠近她,我迟疑了。这时,那位管教干部又表现了理解与关怀,主动向我说:“可以!可以!你可以过去。”我于是绕过案子坐在林昭的对面,确确实实是促膝而谈。林昭在沉思中,终于说:“赠给你一首诗。”于是她轻声地吟诵,韵圆而铿锵:“篮桥井台共笑之,天涯幽阻最忧思。旧游飘零音情断,感君凛然忘生死。犹记海淀冬别夜,吞声九载逝如斯。朝日不终风和雨,轮回再觅剪烛时。”她慢慢地、一句一词地边念边讲。她说:“诗言志!此刻已无暇去太多地推敲声病,只是为了给终古留下真情与碧血,死且速朽,而我魂不散!……如果有一天允许说话,不要忘记告诉活着的人们:有一个林昭因为太爱他们而被他们杀掉!我最恨的是欺骗,后来终于明白,我们是真的受骗了!几十万人受骗了。”她在捧着的那个旧布兜里搜找,最后取出一件似是纸片的东西递给我……是用包装糖块的透明纸折叠成比韭叶还窄的纸条编结而成的一只帆船。我顺手摘下衣袋里的英雄金笔,递给她,并说:“送给你吧。”她接到手中,欣喜地赏玩,但她忽然看见笔上刻着的“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字,立即改容,不再欣喜,顺手一掷,钢笔被扔到案子上,她说:‘我不要。’” ( http://www.tecn.cn )
……
这是我读到的大圣大哲大勇大慧的林昭在36年生命中,被记录下来的数次与情感相关的场面。我多么期望那个激情如火的诗人能在那个小饭店里当着众人的面走到林昭身边,坦然坐下,抚住林昭纤弱的手说一声:你是一首真正的诗;我多么期望那位与林昭落难相恋的人,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与这个柔情似水的女子有一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婚礼——不再祈求那一张婚纸;我多么期望刘发清在那个傍晚能与林昭并肩漫步昆明湖畔直到月照中天;我多么期望那位良知未泯的狱医在听到林昭最后的告别声从隔壁的病房冲出来,与这位即将离世的女性执手相望用最后的温情与敬重送她上路;我多么期望那位以巨大勇气与深厚情怀顶着一个未婚夫名义去探望林昭的男人,在永诀之际将林昭紧紧拥入怀中,在她的耳边告诉她,天上相见!在狱警的拉扯推搡中也向林昭大声回赠一首诀别诗……让一个受尽二十世纪最深重苦难的女子,带着最后的温暖与爱远行。 ( http://www.tecn.cn )
没有,没有,这一切期望与梦幻都没有出现。没有一个更强大的男性臂膀能够围护着她让她纵情一哭,让她所有的小女儿委屈与伤痛随泪水奔涌而出,将满腔的积怨孤愤一洗而尽。 ( http://www.tecn.cn )
红色中国的万里江山,注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撼天动地的大戏剧!没有一个可以与林昭演对手戏的男主角出现。这才是一种真正的悲剧。 ( http://www.tecn.cn )
1968年4月29日那一声枪响,让林昭永远留在了36岁。哦,你美丽又孤独的林昭。
你是上帝偶然遗落在这块土地上的孩子。邪恶与怯懦把你钉在了十字架上,你从此得以永生。
2008年4月23日林昭遇难40周年前夕于武昌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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