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标签为“文学艺术”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文学艺术”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

在绝望的心中燃一柄希望的烛火



在绝望的心中燃一柄希望的烛火

——影片《肖申克的救赎》观后
《肖申克的救赎》是一部美国电影,因为题材的关系,曾经被误认为是一部监狱电影。
1994年这部影片曾获奥斯卡七项提名却无一斩获。而从第二年(1995年)开始,光盘的销售量却年年攀升,直到今天。世界各地的人——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不同阶层、不同信仰的人们在这部影片中读出了他们自己的感悟——那就是无论在何种境遇下,人们必须坚守——希望的心灵之烛。

影片的主人公安迪曾经是一家银行的副总裁,他被指控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她的情人。
随着法官的一声锤响,安迪被判服两个终身监禁,由此被关进了美国一个叫做“肖申克”的监狱。
肖申克是一座地狱般的监牢。
来到肖申克,犯人们听到的第一次训诫是被告知:不许亵渎上帝!——也就是说,所有的囚犯只能有一个信仰——“把你们的信仰交给上帝,你们的身体归我。”典狱长,这个肖申克的统治者说——“我只相信两件事:纪律和圣经。在这里你们两样都能得到。”
随着典狱长的手下对提出问题的囚犯,进行了示范性的痛殴,这一训诫得到了最真切的诠释:“我们让你吃你就吃,让你拉你就拉,让你尿你就赶快尿!”
接着是带有侮辱性的对犯人身体的冲洗、消毒。新到的犯人赤身裸体地从全体犯人面前走过,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囚笼。
在影片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讲述者,后来成为安迪的朋友的瑞德,他用沉郁的声音告诉我们:随着铁门在身后嘭的一声关住,往日的生活被彻底隔绝,你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原来的生活瞬间消失,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用来回味。
一个犯人,因熬不过第一夜的恐惧和绝望而发出哭声,被狱警队长活活打死了。留下的,只有一个番号,除了狱警,人们无从也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就像瑞德说的:监狱的生活是由“常规”组成的,然后是更多的常规……
我们的主人公安迪的“常规”生活就是在其它的苦役之外,还要被犯人中的“姊妹帮”不断追打、甚至强暴!
这样令人绝望和发疯的“常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
直到在一次户外的劳作中,安迪鼓起勇气,做了一次博弈:运用他的财务知识帮那个狱警队长节省了一大笔税金,也同时帮助一同劳作的狱友争取到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和每人三瓶啤酒——让他和狱友们感受到了那种在阳光下如同正常人的感觉。而因此,安迪那如噩梦般的“常规”的日子也有了一个转折。
安迪被调到监狱图书馆,在为所有狱警填税单的同时,安迪开始了为监狱图书馆争取资金的漫漫长路:他每周给州议会写一封信,用了整整六年,一直保持沉默的州议会终于给他回了信,并寄来200美金和一批旧图书及相关附属品。安迪在其中发现了一张唱片:歌剧《费加罗的婚礼》。
安迪小心翼翼地把唱片放到留声机上——音乐起来了,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安迪把自己锁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打开了扩音设备,让那美妙的天籁之音传遍监狱的上空。
在监狱的广场上、车间里、病房中,所有的狱警和犯人都向着高音喇叭——那天籁之音传出的地方,脸上露出迷惘、沉醉、向往……在那一刻,音乐将人们的灵魂带出了高墙,自由地翱翔在蔚蓝色的天空。
瑞德说,虽然我听不懂那些意大利女高音唱的是什么,事实上也不想听懂,有些东西无需语言。我愿意相信那是美好的,美得无法用语言描绘,美得让人心痛!那歌声高亢悠扬,其高其远,高墙内无人敢梦想。像一只美丽小鸟飞进我们单调的牢房,让你忘记了高墙铁栏的存在。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肖申克里的所有人感到了自由!

看到这里,唤醒了我记忆的深处一个场景,与影片中的情景如此相像:上世纪七十年代,还在陕北插队,那时号召的是扎根农村一辈子。可能因为愚钝,那时我体会到的还不是绝望,更多的是迷惘。
有一天,我走在盘旋的山间公路上,路是土路,暴土扬尘。路上有汽车、驴车、人拉的架子车,有骑驴的婆姨、吆猪的汉子,花花绿绿的女子、咋咋呼呼的小伙子;还有成群的咩咩叫的羊,好像等不及被主人卖了似的,挤挤挨挨往前赶着,扬起更大的黄色尘烟。
转过一个山坳,有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有一些帐篷,一些走动中的工人,一些不同于原始黄土高原风情的景色。而这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一根高高的电线杆子上,那高音喇叭里传出了美妙无比的天籁之音——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目,但我知道那是西方古典音乐——是小提琴协奏曲中的一段小提琴独奏!
那一刻,灵魂被击中了!
我听不到别的声音,路上的景物:活动的人形、张着嘴的牲畜和飞扬的灰尘已经成了美妙音乐依稀的背景,成为了动着却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生命的虚幻。我全身心所能感知的,就只有那美妙无比的小提琴独奏!——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目,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乐曲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如此哀婉,如此凄美,如此慑人心魄!
我的灵魂随着音乐飞升,飞向遥远遥远的地方,飞跃了广袤的黄土高塬,飞离了命运扎下的藩篱,冥冥中似乎飞到了汇集人类智慧的一个叫做文明的地方,一个集中了人类理想叫做美丽的地方……虽然当时我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背驮着,腰弓着,兜里只有四分钱;但此时我的灵魂却如此自由,如此富有,如此美丽!我沐浴在人类最高智慧的灿烂阳光下,我沉浸在人类所能创造出的最美妙的音乐中!这音乐是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原来那她一直在我的内心栖息着,从未离开,只待唤醒,便轰然飞升……绚丽无比!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只会播出八个样板戏和毛主席语录的高音喇叭,竟会传出西方古典乐曲的小提琴协奏曲的声音,我不知道是谁是什么制造了此刻令人心痛和心醉的美丽!
我回想起了1972年卡拉扬指挥的英国皇家爱乐乐团在我心中掀起的美丽风暴——在首都体育馆,文革中第一次的古典轻音乐会,是英国皇家爱乐乐团的演奏!那是在“文革”制造的文化荒漠中我第一次领略音乐的美妙,我被那音乐震撼、洗礼,从此,便无法忘记那感动而回到日常的麻木中去。我就是从那时开始了学习小提琴。
虽然《开赛小提琴练习曲》我只拉到第二课,就背着小提琴下乡了;虽然当我站在陕北的那条喧闹的土路上时,我的小提琴正无辜地冰冷地躺在窑洞里,弓弦已经被老鼠咬断,每天抡撅挥锄的手指也早已僵硬无比,很长时间没有打开琴盒了,但在我心里对小提琴琴弦发出的梦幻般的声音、对神圣而美丽的音乐却异常敏感。
我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拉着小提琴的翩翩少年,想起了一起读《牛虻》《简爱》《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的好友……
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在内心知道了,我不属于我所处的当时当地,我不在那里!在心的深处我是属于这天籁之音带我去的地方的!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感知到了,我一定会离开那里的。我所处的那时那刻的有些东西虽然看起来很强大,但其实它们是短暂的、丑陋的、虚妄的;而美妙的音乐,人类所创造的美才是真实的、永恒的,她的优雅不是任何谎言所能掩盖的,她的美丽不是任何强词所能够篡改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一场景依然鲜明生动浓墨重彩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想起,依然震撼,依然感动。
三十多年前,正是因为在课堂之外还能够欣赏到那逃脱了厄运保存下来的,记载了人类文明的书籍,正是因为有了消灭不了的音乐——因为还有人类创造的美好精神财富的浸润,我们的心里才保存了一块圣洁和理性的地方。使我们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能保存着一柄不灭的烛火——希望!


安迪,因为在监狱里播送了《费加罗的婚礼》而被关了两周禁闭,回来后他对狱友们说:在禁闭室里,我跟莫扎特先生在一起!你们没有这样感受过音乐吗——莫扎特就在我的头脑里、在我的心里,这就是音乐的美妙之处,谁也不能把她从你身边夺走!她在你心的深处!这里才是音乐最有意义的地方!
是啊,无论是狱卒还是“文革中央”,在当时那貌似压倒一切的强权……,他们能夺去你许多东西但是夺不走你心中最神圣的东西——这就是你的信仰,你的信念,你所认为美好的一切——你的书籍、你的音乐——你崇尚真、善、美的价值观!
瑞德若有所思地说,他以前喜欢吹口琴,但现在,在肖申克这个高墙围栏圈起的人间地狱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安迪说,“你需要它(音乐),这样你就不会忘记!”
“忘记什么呢?”
“不会忘记——这世界上还有不用高墙铁栏围起的地方!有些东西在你心里,他们无法夺走,他们碰不到!那是属于你的!”
“你指什么?”
“希望!”
“希望?听我说老朋友,希望是个危险的东西,它能让你发疯。在这里它没有用。你最好习惯这一点。”
“像布鲁克斯一样?”
—— 在这之前,有一位在肖申克服刑50年的老囚犯布鲁克斯被获准假释。但多年的监狱生活已经让老囚犯不知还有别样的生活了,他甚至不惜持刀威胁他人,试图留在监狱里!走出监狱的老人面对着半个世纪的变化,已经不能适应监狱外自由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在恐惧和绝望中上吊自杀了。
为什么呢?年轻的囚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重获自由以后却自杀!
瑞德说:他是被彻底改造了!这些高墙很奇怪,最初你恨它,然后慢慢习惯它,再久一些,你就离不开它了——这就叫彻底改造!他们把你关一辈子,你的一生被剥夺了,你已经不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只知道这里——监狱。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受害者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施害者紧紧联系在一起了。他们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生活,在勒令“只许有一个信仰”,在长期的洗脑后,他们对施害者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因为他们认为只有施害者施恩他们才能活下去,才能安稳地、按步就班地苟活下去……

然而安迪没有放弃,他的心中怀着不灭的希望之火,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着他的“救赎”:他将每周写一封给州议会的信改为两封,并终于再次感动了州议会,获得了资金,将一个监狱的破仓库改造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监狱图书馆;他帮助几个囚犯获得了高中文凭;他在犯人中间从教拼写字母开始,传授文明、启迪智慧、救赎灵魂……
终于,也许是上天怜悯,一个新来的狱友兼学生向他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证明了,安迪不是凶手,那凶手正是另有其人。似乎安迪的厄运就要结束了,他找到了典狱长,说明了情况,要求典狱长尽快调查那个真正的凶手,还自己以清白。
此时典狱长正在利用安迪建设监狱图书馆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大发其财,他需要精通财务知识的安迪帮他做黑账,而且典狱长所有的贪腐黑幕安迪都知道。这个肖申克监狱的一把手怎么会放安迪离开呢?他恼羞成怒地将安迪关进了监狱禁闭室,试图打消安迪重获自由的希望!
这个冷酷的家伙,为了灭口,为了让安迪彻底绝望,竟然设计杀害了那个知情人——安迪的狱友兼学生!
安迪的希望之路又被堵住了。
在肖申克监狱里,绝望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所有地方。能让死水一样的生活泛起微澜的就是更多的无耻,更多的暴力和更深的绝望……
似乎,生活就该沿着强力给你规定好了的路线往前慢慢进行?无论有多么不如意,无论有多么无奈,无论你是不是感到生不如死!

安迪走出了禁闭室,又开始了监狱里的“常规”的生活。
也许他也认命了?他也终于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吗?——当他按部就班地给典狱长作黑帐时,当典狱长得意地说:“你回来真好”的时候?
在监狱的大墙下,安迪和瑞德有一段对话:
安迪:“厄运漂浮,落下来掉在某人头上,让我赶上了,就是这么回事。我处在龙卷风的风口上,只是没想到暴风雨会持续这么久……
你相信你会出去吗?”
瑞德:“是啊,等老得胡子、头发都白了,连路都走不动了的时候,他们会放我出去的。”
安迪:“告诉你我要去哪里——日华塔尼奥。在墨西哥,太平洋上一个小岛——知道墨西哥人怎么说太平洋吗?——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我想到那里安度一生。一个温暖的,没有记忆的地方,开一家小旅馆,买几只废弃的小船,把他们修好,带着客人出海,在船上钓鱼……在那里我需要有朋友帮我”
已经在监狱呆了三十多年的瑞德说:“到了外面我想我活不下去,我一生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度过,我已经被改造了。像布鲁克斯(那个自杀的老年囚犯)一样。”
安迪:“你太低估自己了。”
瑞德想象着:“太平洋?那么大,我会被吓死!”
安迪坚定地:“我不会!”
瑞德劝安迪:“你不该这样折磨自己,这不符合实际。墨西哥远在天边,而你却被关在这里!这就是现实。”
安迪:“对,这是现实,墨西哥远在天边,我被关在这里——其实说到底是个简单的选择,要么忙着生存,要么赶着去死……”
是啊,要么忙着生存,要么赶着去死……
有时候,生存是比死亡更艰难的事情;有时候,生存需要更大的勇气。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安迪用一把六英寸的小鹤嘴锄,(瑞德曾笑说如果用它来挖地道逃跑,得挖600年,而安迪只用了20年的时间!)用20年的时间加上坚韧的毅力和非凡的智慧,再加上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放弃的希望的力量,他挖了一条地道,涉过了一英里无法忍受的肮脏无比的下水道,终于成功地逃离了人间地狱!
那个不可一世的典狱长被安迪揭发出了所有的罪行,也终于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饮弹自尽了!就像在他墙上挂着的那个镜框里写的:上帝的惩罚来的比预料的快!
瑞德在服满40年刑期后也终于被获准假释,出狱了。他面对着40年监狱生活养成的不喊报告甚至尿不出尿的习惯,面对着和老布鲁克斯一样的对自由生活的惶恐,终于克服了胆怯和新的绝望,踏上了追求自由和幸福的希望之路……
最后,安迪和瑞德两个好朋友,真的在日华塔尼奥——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重逢!

太平洋的海水就像梦想中的一样蔚蓝!
就像安迪给瑞德的信里说的,心怀希望是一件好事,也许,是最好的一件事!只要心怀希望,就永远有希望!



所以,请始终呵护心中那一柄希望的烛火吧——只要你坚守,终有一天,希望会插上真实的翅膀!


2008年12月25日星期四

陈行之小说:值得注目的文学现象


(2008-12-25 18:55:11)[编辑][删除]标签:文学 小说 陈行之 分类:文学
陈行之小说:值得注目的文学现象






王荔蕻





1



我的大学专业是中文,虽然后来从事的职业与文学无关,生活也早已磨砺掉我青年时代的浪漫情怀,但是对文学仍然怀有一份难以割舍的眷恋,一直订阅一份文学期刊(虽然到后来只是翻一翻目录);有时受评论界、媒体大肆鼓吹的影响也会去买一些大部头小说来读,然而得到的每每是失望甚至于厌恶,以前很喜欢的作家似乎也江郎才尽,再也拿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面对着满书架文学垃圾,真有一种哭笑不得之感。从热闹非凡的文学舞台看过去,我听到的是一些不再负载作家良知的作家自娱自乐式的喧嚷,看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具有启蒙意义的中国文学的苍白尸身。

突然遇到了陈行之。

我是从“天益网”知道陈行之的。老实说,他的文章给了我极大心灵冲击和强烈的精神震撼,这个我并不熟知的作家思想之深刻,文笔之犀利让我感到惊讶,对他充满了敬重与钦佩:当全社会都弥漫谎言时候,他戳破了谎言,指出了什么才是真理;他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在这个精神沉沦的世界中坚守着自己的灵魂高地;他以一个思想者巨大的勇气,竭尽全力呼吁着真善美,无情地鞭挞着假恶丑;他就像一个超越时代的智者,为我们指点着历史的、现实的和未来的迷津……他把我带入到了一个超凡入圣的境地,似乎平庸的生活不再平庸,所有丧失意义的存在都获得了意义。

我大概统计了一下,陈行之单是发表在“天益网·陈行之专栏”上的随笔文章就达140余篇,百万字之多,这又令人极为赞叹,我简直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一个人怎么能够包容如此丰富的哲学、社会学、历史学、文学乃至于心理学知识!这样一个令人赞佩的随笔作者,居然还是一位被陈忠实称之为“当代中国最优秀小说家”之一的人,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不能不关注陈行之的小说。

说实在的,在阅读他的长篇小说《危险的移动》(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和《当青春成为往事》(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之前,脑子里是带着些怀疑的:一个如此具有丰富的理性哲思的人,在文学殿堂里能够做一些什么呢?他能够做到多好呢?

读罢这两部长篇小说,我再次为陈行之所折服——我甚至认为相对于长篇小说显示出来的思想艺术功力,他的随笔反倒不应当被置放到我所欣赏钦佩的那个位置,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令人赞叹的结构和创作长篇小说的能力。读这两部作品,就像是畅饮了一杯馥郁浓香的烈酒,让人如醉如痴。我可以断言,至少在最近十几年以来,还很少有长篇小说达到这两部作品的思想和艺术水准,我甚至极端地认为它没有任何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什么是文学?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文学了!



2



《危险的移动》以社会人生为大背景,“选取处于纯官场边缘的一个‘单位’下笔,深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从‘脚趾’上把握和触摸到了心脏搏动的脉象。”这本书“几乎没有涉及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也没有肮脏的权色交易,他描述和展现的只是权力网里人与人极其微妙的所谓‘关系’,处在这张网各个位置上的角色,在承上在启下在平行的关系里纵横捭阖的技巧,或者说一种别具特色的生存智慧。”(陈忠实:《难以化解的灼痛——读陈行之长篇小说新作< 危险的移动>》)

我赞同陈忠实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对陈行之的高度评价:“陈行之以敏锐的眼力,把隐蔽在这一过程里的曲里拐弯的运行轨迹展示得惟妙惟肖;他以非凡的思想穿透力,把隐藏在其中的心灵污秽人格龌龊,解析得如丝如缕。……《危险的移动》无疑是把握住了生活发展到今天的脉象的作品。陈行之呈现给我们的令人灼痛的“危险”,自然在于引起社会的审视;处在这种“危险”中而不自觉或者麻木,又是更深一层的“危险”。这里,我又感知到作家陈行之面对生活面对民族未来的强烈的责任心,由此而理解作家保持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原动力。这是作家应当获得社会和读者尊重的根本原因之一。”

现在,真正具有陈忠实所说的“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作家犹如凤毛麟角,从这个意义上说,《危险的移动》更加显得珍贵,它是陈行之对社会人生深切理解的智慧结晶。我们从陈行之撰写的《中国单位制度的极权主义特性》一文中可以看出他的痛苦思索:陈行之在考察单位制度广泛存在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现状时指出:“这种状态的实质就是权力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扭曲或者压抑——单位系统是按照这个系统最高领导人好恶决定人或者事是与非的森严的价值系统,它不为任何社会正义原则所影响和左右,‘朕’即国家,‘朕’即天下,‘朕’即一切价值的尺度,倘若在这个过程中你被认为‘行’,那么即使你不行也行,你将春风得意,获得职位或者特殊的精神待遇;倘若因为某种连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原因得罪了‘家长’,家长认为你不行,即使你行也不行,不能被任用,不能被尊重,你就将成为一个被强力销蚀的人物,最终演变为零。”于是,社会导引出了这样一种令人心痛的结果:“一种是由于被不正义欺凌而变得正义,就像张志新那样,就像蒋爱珍那样,就像某些没有什么正义信念却暴徒式地选择用自制炸药包与单位领导同归于尽的人那样;还有一种——这也是绝大部分人选择的结果——在无法反抗的强力面前,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条件,出于‘趋利避害’的人类本性,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一个被认为‘行’的人,这意味这个人在道义上、精神上要做出巨大妥协,精神将被扭曲,道德将要滑落……所谓的‘小人’,所谓的逢迎拍马阿谀奉承实在不是因为这些人天性残缺或者说这里面有什么乐趣,这只是他们‘觅食’讨生活的手段而已,于是,对于所有人来说,生活的光亮就熄灭了,这就是人们经常感叹世风日下道德沉沦的根本原因。”

所有这些情形,陈行之都在《危险的移动》里做了形象、微观的描绘,我们从人物每一次的位置移动中真切地看到了推动事物发展的暗涌潜流,看到了每一个“单位人”痛苦的人性挣扎,心灵的剧烈震颤。陈行之把“在有病的肌体上,每一个细胞都感到疼痛”的状态描写得惊心动魄。

陈行之用解剖刀一般的犀利笔锋,剖析了权力状态下的微观生活,描绘出了特殊历史阶段的真实景况,塑造了许许多多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危险的移动》具有伟大作品的潜质,它安宁而深沉,没有轻浮的情节铺排,所有的笔力都落在了人性深处,折射着社会的影像,圆满地完成了作家赋予自己的使命:“在现行体制下,人事变动每天都在发生,推而广之,人在生活中位置的变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本书描写的是不在其中的人很少了解的内情。这里所说的内情,一方面是导致人事变动的内在因素——权力资源分配者依据潜规则分配权力时的利益谋求和心理流程,另一方面,是权力资源乞讨者、谋求者在这个过程中的精神动荡,它们经常交织在一起。”“我关注的是权力资源分配者、乞讨者和谋求者的心灵状态。”“我们总应当想一想: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究竟是社会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我有责任给历史留下一份病理报告,留下一份档案,不管关于人的还是关于社会的。”(陈行之:《危险的移动》后记:《这是我对生活的观感》)

陈行之实现了他的目标,为我们展现了歌舞升平面纱掩盖下的令人心灵灼痛的生活图景,为我们出具了一份令人深思的社会病理报告。这种能力不是所有作家,包括很多红红火火的所谓“著名作家”都能够具备的。



3



《当青春成为往事》是一部知青题材作品。

一般说来,或许因为是“过来人”之故,长时间以来,我不太喜欢看所谓知青题材作品,个中缘由,恐怕在于很多这类作品流于表面,没有真正从实质上概括和表现出那场“运动”中的人的状态。

陈行之在这部小说里给我们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插队期间成为先进典型,风潮过后却被人遗忘了,生活极为拮据,回到北京也没有改变,只得和妻子儿子重新回到插队的地方,就在他心满意足地过生活的时候,却意外地从悬崖上坠落死亡。第二个故事是井云飞在风云变幻年代从一个本分商人变成民团武装头领,进入到险恶的政治斗争之中,最后为人所利用,被红军剿灭;井云飞的第三房太太石玉兰原本是佃户女儿,丈夫死后带领儿子绍平逃到解放区一个叫马家崾岘的村子谋生,为了让人理解自己和儿子,玉兰坚持让绍平参加随红军东征的担架队,结果马家崾岘的后生全部牺牲,只有绍平生还,极端情形之下,玉兰亲手枪杀了自己的儿子。陈行之将上述两个故事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结构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深邃的历史时空之中尽情展示了深刻的理性思索和丝丝入扣的情节演进,显示出作者扎实的思想功底和高超的驾驭题材能力。这是一本品格高雅、具有独特魅力的书。大起大落的情节描绘荡气回肠,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感人肺腑,深邃广博的历史沉思发人深省。本书所蕴涵的历史内容和和人的微观精神世界的展现,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著名评论家雷达对此评论道:“陈行之构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主人公的命运被投入无尽的长河之中,经历了奇特甚至极限的颠簸,情节大起大落,峰回路转,尽情地抒写了生命的疲惫与虚弱,瑰丽与辉煌,展现出独特的理性风采和人性深度。这是一本具有思考者品性,能把人带到形而上境地的书——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本书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回真实的自我。”

我无法否认对这部作品的喜爱,除了雷达概括的深刻的历史感和人性深度之外,我还要特别指出陈行之杰出的艺术描绘才能。

《当青春成为往事》对黄土高原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的描写犹如一幅幅油画,让人流连忘返,随着作品的铺排,你会不自觉被牵引到一个身临其境的世界,让人感受到苍凉之美,你会从寥廓的天地之间看到奇异的色彩和光线,听到大自然细微的声响——黄河震耳欲聋的涛声,溪流在雪野下浸润和流动的声响,动物们在林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你甚至能够感觉到氤氲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神秘气息。

陈行之的这种思想艺术功力,让人联想起托尔斯泰,不知道为什么,阅读《当青春成为往事》,我总有一种阅读《战争与和平》那种宏大、深邃、真切的感觉,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能给我们这种精神享受。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名声并不响亮的陈行之怎么就达到了如此高的思想和艺术境界?



4



我引用陈行之的说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耐住寂寞。你需要有坚韧的毅力耐受寂寞,忍受孤独。在任何情况下,你心中的那盏灯都不要熄灭。你要坚信历史发展具有一种向善的本性,不管经历多少艰难,历史总是在把完美与和谐回赠给人,尤其是那些参与了精神建构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忍受平庸。只有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平庸,你才能够让自己警惕平庸,忍受平庸。你可以忍受它们,但是你绝对不要让自己平庸。你必须记住你心中仍旧燃烧着的那盏灯在告诉你什么,你必须遵循它的指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醉心创造。你必须醉心于创造,这是你存在的方式,是你作为一个人的证明。创造会很难,但是你不要畏惧,你要相信时代终归会为创造物欢呼。千万不要在时代欢呼着的时候去遗憾那里没有你的创造。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人那样站立。你既然选择了作家这个职业,你就必须像人那样站立,不管付出多么大代价,你也要站立。一个不能站立的人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你站立着,你就能够看到和听到,你就知道该向哪里行走。要紧的是站立。如果哪一天你把所有力量都用尽了,你实在无法站立了,那么,你就歇息下来吧!没有人责怪你,因为,在你能够站立的时候你一直在站立,人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站立过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西西弗那样坚韧。在绵绵无尽的历史过程中,一个人的生命极为短暂,某件即时发生的事情就有可能概括这个人的全部生命内容。这里所说的‘即时发生的事情’,既可能是欢乐与幸福也可能是忧虑与悲伤。你作为一个作家,碰到忧虑与悲伤事情的概率一定比碰到欢乐与幸福事情的概率高许多许多,因为这是你的命定。但是你要坚韧,你必须坚韧地推石头上山,哪怕它周而复始,哪怕它一再证明世界荒诞不经。坚韧地推石头上山的过程就是你创造的过程。你不仅仅创造你创造的东西,你还创造你自身。

“当你被自身创造了的时候,你一定也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意义上,你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因为,属于你的那个世界独一无二,它是你的,完完全全是属于你的。” (陈行之:《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这些话解答了我上面提出的问题。



5



最近,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落下了帷幕,这届奖项招致了很多议论乃至于批评,笔者不是专业人士,不好说长道短,但是我可以说,陈行之的《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没有入选,实在是中国文坛的悲哀。我们可以把陈行之这两部作品和任何一部获奖作品做比较,看哪一部作品更有资格获得中国长篇小说的这一最高奖项?中国作家协会,如果还是一个值得信赖和尊重的机构,是否应当关注陈行之和陈行之的长篇小说?这不仅仅关乎对一个作家的评价问题,更关乎鼓励平庸还是赞赏崇高、把中国文学引导到什么方向的大问题。

陈忠实早就指出,“从《危险的移动》到《当青春成为往事》,陈行之以深刻冷峻的社会思索、敏锐精微的心理洞察力和独立独特的艺术体验,跻身于中国当代优秀作家之列。陈行之独具魅力的长篇小说的相继出现,成为一道别具一格的文学景观,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必将引起广泛关注和品评。”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这种关注和品评。



2008.11.17



2008年12月11日星期四

《窃听风暴》中的灵魂风暴




《窃听风暴》是2006年度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但国内好像没有引进,几个购物网都搜不到,就连盗版碟都没有。我几次到卖盗版碟的小贩那问,都说给找找,但最后都了无下文。我儿子从网上下载后就催我:老王,快看看,特棒!

我看了。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到现在我已经看了若干遍了。每当觉得天阴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看一遍。于是心中生出一些晴朗,一点灿烂阳光,一点欣欣然的希望。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解体前的民主德国(东德)的故事。

电影一开始,第一个画面是一个长长的通道,一个军人抓着一个平民的胳膊背朝着观众,往前走着。字幕显示这里是“1984年11月民主德国国家安全局秘密拘留所”。

进到审讯室,一个面无表情的军官让平民坐在一个铺着薄织物的椅子上,并要求他把手放在腿下,开始逼问平民与他的邻居逃往西德有什么关系。平民解释着……

“我什么也没有做”

面无表情的军官说:“你觉得安全局会随随便便把一个无辜的公民拘押在这里吗?就算你什么也没有做,就凭你刚才不信任政府的言论,我们也可以逮捕你。”

画面切到一个教室,是民主德国国家安全高等学院,刚在审讯的军官现正在放着审讯的录音,给学生上课。

“从这录音里不难发现,他以这样傲慢的态度来对抗国家!对付这样的人要有耐心,接下来是长达40个小时的盘问。”教官解释。

接着放录音,这时,经过40小时的审问,被审者已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录音机里传出哭泣声,“求求你们,哪怕让我睡一个小时!”

虽然是放录音,但那声音很有穿透力,令人有点毛骨悚然,使阳光灿烂的教室也仿佛弥漫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这时,一个学生问道,“为什么要审问这么长时间?我觉得这样太不人道了。”教官在这个学生的名字下打了个叉,说:

“……如果你们要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盘问到他认罪。”

审问最后成功了,那个疲惫不堪神魂颠倒的人说出了审讯者想知道的东西。

后面还有一个细节,犯人椅子上的织物被取下,原来是为警犬准备的带有犯人气味的布。教官告诉学生们说,每一次审讯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东西,并将会永远保存在瓶子里。

下课前教官提醒学生们说,“几乎所有的社会主义国家都会采用窃听的手段,请你们永远不要忘记。”

这是片头。

正片开始:一场话剧,台上的女主角是美丽动人的表演艺术家克丽丝.玛丽亚。在话剧演出后的小派对上,剧作家、诗人德雷曼与主管文艺的部长之间有一段精彩的对话:

部长:“我的确是颁布了很多文化禁令,但是,我还是热爱艺术的。不过,政府会保护艺术家,艺术家也要回报。……”

诗人德雷曼:“你尽可以不喜欢我的话剧,但我是热爱这个国家的。您能不能在看的时候,把您的政治立场放在一边?人们的观念不可能完全相同,如果一个人真的是坚定的信仰社会主义的话,他无论看什么话剧都不会动摇,这不是禁令可以禁得住的。”

部长蛮横地打断诗人的话,威胁道:“那你要不要试试?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让你们体验一下。”

诗人坚定地:“我这样跟您说吧,如果我的作品真的好到能让您不安,那即使被禁演,我也在所不惜。”

部长更加阴冷地:“……德雷曼,你可以按你的想法来写,人不是这么容易就改变的。你决定怎么做了吗?”

诗人仍然让阳光照耀着自己的内心,说:“人是听从自己的良知的,而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就改变,人应该有所期盼……”

……

第二天,诗人德雷曼的家里从客厅、书房、到卧室、卫生间都装上了窃听器。执行窃听任务的就是那个国家安全局的教官,那个冰冷的面无表情的审讯者威茨格尔。他在诗人的顶楼安置了他的监听室。

诗人的朋友埃尔伯特是一位伟大的导演,已经被封杀五年,不能进行创作,为此,他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在参加诗人的生日派对时,他对诗人说: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毫无人权根本不让人讲话的国家了!这个体制让人发疯!

“但正是这样的体制让我们更有创作的欲望,写出人们真实的生活状态,这才是对得起自己良知的作品……

“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下辈子我还希望能写作!……

望着在派对上举止优雅的人们,这位伟大的导演绝望地说:

“我想这些人都不渴望自由!……人们渐渐习惯我们周围发生的一切,接受以前所不能容忍的,可能再也不期待改变了!”

在顶楼上,那位窃听者威茨格尔带着耳机在监听着。

这个威茨格尔,从片头他审讯犯人、在安全局课堂讲课、到他主动请缨亲自窃听诗人德雷曼的家、到训练有素地率领技术人员安装窃听设备并冷酷地威胁德雷曼的邻居不许把看到的透露出去,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冷酷无情、心理素质极好如同机器一般的特工。他对审讯对象的冷酷说明他作为权力链条的一个环节,对权力统驭的对象只是当做一个物品、一个工作对象、一个敌人来对待的。

然而,这个冷酷的家伙有一个小小的底线:他对文艺部长对美丽性感的女艺术家,德雷曼的妻子克丽丝.玛丽亚的侮辱感到反感,并且对上司让他别管此事的警告不以为然。他有意让德雷曼知道真相:当备受凌辱的克丽丝.玛丽亚从部长的车上下来,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灵魂的碎片的时候,他让德雷曼看到了这残酷的一幕。

他在窃听室听着浴室里压抑的哭泣和没完没了的淋浴声,他倾听着丈夫的沉默和从这沉默中透出的巨大的悲哀。

丈夫走进了卧室:“睡着了吗?”

紧紧蜷缩在床上的妻子:“你能抱着我吗?”

诗人无声地拥住身心备受摧残的妻子……

没有声音

窃听者威茨格尔在倾听着,倾听着静默中透出的这个家庭的巨大不幸。

虽然这个冷酷的卑劣的窃听者平常要靠招妓来解决生理问题,缓解精神压力,但他在窃听时感受到的诗人和他妻子之间的美丽爱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浸润了他冰冷干涸的心。

他趁诗人夫妇不在家的时候,走进诗人的书房,取走了诗人的诗集。回到宿舍,他在灯下感受着诗人的灵魂:

“初秋九月的每一天都是蓝色的

年轻、挺拔的树向上伸展着

就象爱情一样茂盛生长

我们头顶着美丽干净的天空

一朵云慢慢移动着

它是那样的洁白无暇

而只要你从心底相信

它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

几天以后,诗人家的电话铃响了,有人在电话里说,伟大的导演埃尔伯特.艾斯卡自杀了。

静默

诗人走到钢琴前,拿起了生日派对上埃尔伯特送的著作《好人奏鸣曲》,弹奏了起来,……那琴声,那每一个音符象清冽的泉水,洗涤着人们灵魂的尘埃……

在顶楼,在窃听者威茨格尔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清泪。



又到周四了,这是文艺部长规定的美丽的表演艺术家克丽丝.玛丽亚去任他蹂躏的日子。

诗人对妻子说,“不要去,你不需要这样做,知道你是为我,还有你不想放弃艺术,相信我,克丽丝.玛丽亚,你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我深信不疑,观众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你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别去找他!”

“不,我不需要这样做,我这样做都是徒劳的。那你呢?你也不需要吗?你可以活在你的文字里,你现在一样可以写出你的真实想法,可为什么没有呢?因为你知道它们会毁了你。人不能靠信仰活着,我们能做什么呢?应该做什么呢?你不想成为下一个艾斯卡吧?我不想!所以我现在必须去……”

窃听者威茨格尔倾听着,倾听着在极端权力的挤压下,在恐怖制造者的蹂躏下,两位艺术家的对话,一对夫妻的对话,两个痛苦的灵魂的对话。



威茨格尔知道克丽丝.玛丽亚在去部长那的时候,总要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才能踏上屈辱的行程。他先来到那个酒吧。

看着颓丧的女艺术家,他走上前去(这在国安局的纪律是绝对不允许的!)对她说:

“很多人都热爱您,因为您很真实。”

“演员怎么可能是真实的自己?”

“可您就是!我看过您在舞台上的演出,您就是您自己,就像现在这样”

“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仅仅是普通观众,……”

“现在的我是你熟悉的克丽丝玛丽亚吗?您会离开一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男人吗?您会为了艺术出卖身体吗?”

“为了艺术出卖自己?这可不是个好买卖。您是最伟大的女艺术家,您不这样认为吗?”一位卑劣的窃听者在试图为伟大的女艺术家的心中注入信心和力量。

女艺术家说:“您真是个好人!”



第二天,换班的威茨格尔,从上一班的窃听报告中得知,昨天女艺术家直接从酒吧回到了家中,“她说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他说现在我有灵感工作了。……据猜测,将有新的剧本诞生了。爱情再次被点燃。”看到这里,这个往日毫无表情的特工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至此,一个卑劣的窃听者的良知已经复苏,在麻木干涸的心田,已经生长出绿色盎然的人性之花。



伟大的导演埃尔伯特.艾斯卡的自杀,唤醒了德雷曼,他开始写一份《关于民主德国自杀情况的调查》。

在威茨格尔的窃听报告中,这些商讨报告内容的聚会都被描述成为庆祝民主德国建国40周年准备剧本的讨论会。

德雷曼在调查报告中说:“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政府象社会主义政权一样,中央关注现实中发生的一切,深入到每个人的生活。一个人每年要买平均2.3双鞋,每年平均读了3.2本书,每年有6743名学生以全优的成绩毕业。但有一项统计是不能公开的,也许这些数字可以归到自然死亡里去。如果你打电话到安全局去问,每年有多少人因为被怀疑与西德有来往而自杀?安全局的工作人员肯定会沉默,然后会详细记录你的名字,这是为了国家安全,也是为了幸福。死去的人才是为了国家安全,也是为了幸福!1977年起,民德不再统计自杀人数,我们所说的自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他们不能忍受自己那样活着。没有流血,没有热情,他们只能选择死亡。死才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一个国家自杀人数超过民德:这就是匈牙利,然后殊途同归,我们都会实现社会主义。”

这已经太出格了!并且艺术家们还要把文章发到西方的《明镜》周刊去!国安局特工的本能使他迅速写好报告,并亲自送往国安局本部。

在国安局本部上司的办公室里,上司拿出一本书:《关于意识形态和政治观念的研究》,得意洋洋地说:

“我们监视的对象一般是五类人,比如你监视的德雷曼是第四类人——历史性的人物。这种人不好对付,对付这样的人不能一步一步地来,一定要在他意识到被监视之前就把他干掉,或者找出致命的线索来。但是一定要慎重,不要让这类人发现你的蛛丝马迹,不要跟他有任何接触,包括报告里,不要出现个人感情,不要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不要有任何他以后可以写进书里的东西。……你知道我的经验是怎样的吗?我接触过的第四类人基本上都不存在了。不管是画家或者这类艺术工作者,这样才能产生压力。怎么说呢?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礼物!”

桌面下,报告被威茨格尔悄悄卷起来,汇报艺术家的反叛变成窃听者要求一个人窃听,不需要其他同事参与。

接下来,西德的报刊和杂志刊登了德雷曼的文章,东德国安局和主管文艺的部长恼羞成怒,将女艺术家逮捕。女艺术家供出了丈夫写文章的打印机的藏匿地点。威茨格尔抢在国安局搜查队去之前将打印机转移。

女艺术家被放出来了,国安局在藏匿打印机的地板处撬压着,在丈夫的注视下,女艺术家克丽丝.玛丽亚不胜羞愤,冲出家门,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撞死。

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也没搜出来,窃听工作失败了。

威茨格尔被贬到信件检查组,每天拆查信件,上司宣布他要为此工作20年。

一个拥有生杀予夺权力的国安局特工,变成了一个“卑贱”的邮差,一个卑劣的灵魂变成了一个站立着的人!



四年七个月以后的1989年11月,柏林墙被推倒了!

有时候,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两年后,话剧被重排,却已经剧是人非。在剧院休息室,诗人遇到了曾经的文艺部长,他怀着满心的疑问,问:为什么我没有被监视?

“你当然也被监视了,完完全全的,你完全在我们的监视之下——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诗人回到家,找出了所有的窃听设备,心中充满疑问;

他来到“民主德国研究纪念馆”,找出了所有的窃听报告,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找出了负责窃听的工作人员的代号“HGW XX/7”;

在大街上,他看到了仍然在做邮差的平凡的威茨格尔。

……

又两年过去了,仍然拉着小车送信的邮差威茨格尔在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看到了广告:著名诗人、剧作家格奥克.德雷曼新书上市——《一个好人的奏鸣曲》。

邮差走进书店,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

“此书献给HGW XX/7”

邮差威茨格尔掏出钱来买书,店员问:需要包装送人吗?

威茨格尔:不,这是送给我自己的。

一张善良温情的脸,一个睿智的,满足的,完成了灵魂升华的微笑。

剧终



我觉得,我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2008年11月30日星期日

陈行之小说:值得注目的文学现象


1



我的大学专业是中文,虽然后来从事的职业与文学无关,生活也早已磨砺掉我青年时代的浪漫情怀,但是对文学仍然怀有一份难以割舍的眷恋,一直订阅一份文学期刊(虽然到后来只是翻一翻目录);有时受评论界、媒体大肆鼓吹的影响也会去买一些大部头小说来读,然而得到的每每是失望甚至于厌恶,以前很喜欢的作家似乎也江郎才尽,再也拿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了。面对着满书架文学垃圾,真有一种哭笑不得之感。从热闹非凡的文学舞台看过去,我听到的是一些不再负载作家良知的作家自娱自乐式的喧嚷,看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具有启蒙意义的中国文学的苍白尸身。

突然遇到了陈行之。

我是从“天益网”知道陈行之的。老实说,他的文章给了我极大心灵冲击和强烈的精神震撼,这个我并不熟知的作家思想之深刻,文笔之犀利让我感到惊讶,对他充满了敬重与钦佩:当全社会都弥漫谎言时候,他戳破了谎言,指出了什么才是真理;他像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在这个精神沉沦的世界中坚守着自己的灵魂高地;他以一个思想者巨大的勇气,竭尽全力呼吁着真善美,无情地鞭挞着假恶丑;他就像一个超越时代的智者,为我们指点着历史的、现实的和未来的迷津……他把我带入到了一个超凡入圣的境地,似乎平庸的生活不再平庸,所有丧失意义的存在都获得了意义。

我大概统计了一下,陈行之单是发表在“天益网·陈行之专栏”上的随笔文章就达140余篇,百万字之多,这又令人极为赞叹,我简直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一个人怎么能够包容如此丰富的哲学、社会学、历史学、文学乃至于心理学知识!这样一个令人赞佩的随笔作者,居然还是一位被陈忠实称之为“当代中国最优秀小说家”之一的人,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不能不关注陈行之的小说。

说实在的,在阅读他的长篇小说《危险的移动》(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和《当青春成为往事》(作家出版社,2007年版)之前,脑子里是带着些怀疑的:一个如此具有丰富的理性哲思的人,在文学殿堂里能够做一些什么呢?他能够做到多好呢?

读罢这两部长篇小说,我再次为陈行之所折服——我甚至认为相对于长篇小说显示出来的思想艺术功力,他的随笔反倒不应当被置放到我所欣赏钦佩的那个位置,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令人赞叹的结构和创作长篇小说的能力。读这两部作品,就像是畅饮了一杯馥郁浓香的烈酒,让人如醉如痴。我可以断言,至少在最近十几年以来,还很少有长篇小说达到这两部作品的思想和艺术水准,我甚至极端地认为它没有任何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什么是文学?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文学了!



2



《危险的移动》以社会人生为大背景,“选取处于纯官场边缘的一个‘单位’下笔,深入到人物的心灵深处,从‘脚趾’上把握和触摸到了心脏搏动的脉象。”这本书“几乎没有涉及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也没有肮脏的权色交易,他描述和展现的只是权力网里人与人极其微妙的所谓‘关系’,处在这张网各个位置上的角色,在承上在启下在平行的关系里纵横捭阖的技巧,或者说一种别具特色的生存智慧。”(陈忠实:《难以化解的灼痛——读陈行之长篇小说新作< 危险的移动>》)

我赞同陈忠实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对陈行之的高度评价:“陈行之以敏锐的眼力,把隐蔽在这一过程里的曲里拐弯的运行轨迹展示得惟妙惟肖;他以非凡的思想穿透力,把隐藏在其中的心灵污秽人格龌龊,解析得如丝如缕。……《危险的移动》无疑是把握住了生活发展到今天的脉象的作品。陈行之呈现给我们的令人灼痛的“危险”,自然在于引起社会的审视;处在这种“危险”中而不自觉或者麻木,又是更深一层的“危险”。这里,我又感知到作家陈行之面对生活面对民族未来的强烈的责任心,由此而理解作家保持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原动力。这是作家应当获得社会和读者尊重的根本原因之一。”

现在,真正具有陈忠实所说的“思维的敏锐性和思想穿透力”的作家犹如凤毛麟角,从这个意义上说,《危险的移动》更加显得珍贵,它是陈行之对社会人生深切理解的智慧结晶。我们从陈行之撰写的《中国单位制度的极权主义特性》一文中可以看出他的痛苦思索:陈行之在考察单位制度广泛存在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现状时指出:“这种状态的实质就是权力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扭曲或者压抑——单位系统是按照这个系统最高领导人好恶决定人或者事是与非的森严的价值系统,它不为任何社会正义原则所影响和左右,‘朕’即国家,‘朕’即天下,‘朕’即一切价值的尺度,倘若在这个过程中你被认为‘行’,那么即使你不行也行,你将春风得意,获得职位或者特殊的精神待遇;倘若因为某种连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原因得罪了‘家长’,家长认为你不行,即使你行也不行,不能被任用,不能被尊重,你就将成为一个被强力销蚀的人物,最终演变为零。”于是,社会导引出了这样一种令人心痛的结果:“一种是由于被不正义欺凌而变得正义,就像张志新那样,就像蒋爱珍那样,就像某些没有什么正义信念却暴徒式地选择用自制炸药包与单位领导同归于尽的人那样;还有一种——这也是绝大部分人选择的结果——在无法反抗的强力面前,为了获得活下去的条件,出于‘趋利避害’的人类本性,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一个被认为‘行’的人,这意味这个人在道义上、精神上要做出巨大妥协,精神将被扭曲,道德将要滑落……所谓的‘小人’,所谓的逢迎拍马阿谀奉承实在不是因为这些人天性残缺或者说这里面有什么乐趣,这只是他们‘觅食’讨生活的手段而已,于是,对于所有人来说,生活的光亮就熄灭了,这就是人们经常感叹世风日下道德沉沦的根本原因。”

所有这些情形,陈行之都在《危险的移动》里做了形象、微观的描绘,我们从人物每一次的位置移动中真切地看到了推动事物发展的暗涌潜流,看到了每一个“单位人”痛苦的人性挣扎,心灵的剧烈震颤。陈行之把“在有病的肌体上,每一个细胞都感到疼痛”的状态描写得惊心动魄。

陈行之用解剖刀一般的犀利笔锋,剖析了权力状态下的微观生活,描绘出了特殊历史阶段的真实景况,塑造了许许多多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危险的移动》具有伟大作品的潜质,它安宁而深沉,没有轻浮的情节铺排,所有的笔力都落在了人性深处,折射着社会的影像,圆满地完成了作家赋予自己的使命:“在现行体制下,人事变动每天都在发生,推而广之,人在生活中位置的变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本书描写的是不在其中的人很少了解的内情。这里所说的内情,一方面是导致人事变动的内在因素——权力资源分配者依据潜规则分配权力时的利益谋求和心理流程,另一方面,是权力资源乞讨者、谋求者在这个过程中的精神动荡,它们经常交织在一起。”“我关注的是权力资源分配者、乞讨者和谋求者的心灵状态。”“我们总应当想一想: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究竟是社会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我有责任给历史留下一份病理报告,留下一份档案,不管关于人的还是关于社会的。”(陈行之:《危险的移动》后记:《这是我对生活的观感》)

陈行之实现了他的目标,为我们展现了歌舞升平面纱掩盖下的令人心灵灼痛的生活图景,为我们出具了一份令人深思的社会病理报告。这种能力不是所有作家,包括很多红红火火的所谓“著名作家”都能够具备的。



3



《当青春成为往事》是一部知青题材作品。

一般说来,或许因为是“过来人”之故,长时间以来,我不太喜欢看所谓知青题材作品,个中缘由,恐怕在于很多这类作品流于表面,没有真正从实质上概括和表现出那场“运动”中的人的状态。

陈行之在这部小说里给我们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北京知识青年吴克勤插队期间成为先进典型,风潮过后却被人遗忘了,生活极为拮据,回到北京也没有改变,只得和妻子儿子重新回到插队的地方,就在他心满意足地过生活的时候,却意外地从悬崖上坠落死亡。第二个故事是井云飞在风云变幻年代从一个本分商人变成民团武装头领,进入到险恶的政治斗争之中,最后为人所利用,被红军剿灭;井云飞的第三房太太石玉兰原本是佃户女儿,丈夫死后带领儿子绍平逃到解放区一个叫马家崾岘的村子谋生,为了让人理解自己和儿子,玉兰坚持让绍平参加随红军东征的担架队,结果马家崾岘的后生全部牺牲,只有绍平生还,极端情形之下,玉兰亲手枪杀了自己的儿子。陈行之将上述两个故事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结构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深邃的历史时空之中尽情展示了深刻的理性思索和丝丝入扣的情节演进,显示出作者扎实的思想功底和高超的驾驭题材能力。这是一本品格高雅、具有独特魅力的书。大起大落的情节描绘荡气回肠,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感人肺腑,深邃广博的历史沉思发人深省。本书所蕴涵的历史内容和和人的微观精神世界的展现,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著名评论家雷达对此评论道:“陈行之构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主人公的命运被投入无尽的长河之中,经历了奇特甚至极限的颠簸,情节大起大落,峰回路转,尽情地抒写了生命的疲惫与虚弱,瑰丽与辉煌,展现出独特的理性风采和人性深度。这是一本具有思考者品性,能把人带到形而上境地的书——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本书或许能帮助我们找回真实的自我。”

我无法否认对这部作品的喜爱,除了雷达概括的深刻的历史感和人性深度之外,我还要特别指出陈行之杰出的艺术描绘才能。

《当青春成为往事》对黄土高原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的描写犹如一幅幅油画,让人流连忘返,随着作品的铺排,你会不自觉被牵引到一个身临其境的世界,让人感受到苍凉之美,你会从寥廓的天地之间看到奇异的色彩和光线,听到大自然细微的声响——黄河震耳欲聋的涛声,溪流在雪野下浸润和流动的声响,动物们在林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你甚至能够感觉到氤氲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神秘气息。

陈行之的这种思想艺术功力,让人联想起托尔斯泰,不知道为什么,阅读《当青春成为往事》,我总有一种阅读《战争与和平》那种宏大、深邃、真切的感觉,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能给我们这种精神享受。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名声并不响亮的陈行之怎么就达到了如此高的思想和艺术境界?



4



我引用陈行之的说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耐住寂寞。你需要有坚韧的毅力耐受寂寞,忍受孤独。在任何情况下,你心中的那盏灯都不要熄灭。你要坚信历史发展具有一种向善的本性,不管经历多少艰难,历史总是在把完美与和谐回赠给人,尤其是那些参与了精神建构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忍受平庸。只有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平庸,你才能够让自己警惕平庸,忍受平庸。你可以忍受它们,但是你绝对不要让自己平庸。你必须记住你心中仍旧燃烧着的那盏灯在告诉你什么,你必须遵循它的指引。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醉心创造。你必须醉心于创造,这是你存在的方式,是你作为一个人的证明。创造会很难,但是你不要畏惧,你要相信时代终归会为创造物欢呼。千万不要在时代欢呼着的时候去遗憾那里没有你的创造。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人那样站立。你既然选择了作家这个职业,你就必须像人那样站立,不管付出多么大代价,你也要站立。一个不能站立的人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你站立着,你就能够看到和听到,你就知道该向哪里行走。要紧的是站立。如果哪一天你把所有力量都用尽了,你实在无法站立了,那么,你就歇息下来吧!没有人责怪你,因为,在你能够站立的时候你一直在站立,人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站立过的人。

“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你要像西西弗那样坚韧。在绵绵无尽的历史过程中,一个人的生命极为短暂,某件即时发生的事情就有可能概括这个人的全部生命内容。这里所说的‘即时发生的事情’,既可能是欢乐与幸福也可能是忧虑与悲伤。你作为一个作家,碰到忧虑与悲伤事情的概率一定比碰到欢乐与幸福事情的概率高许多许多,因为这是你的命定。但是你要坚韧,你必须坚韧地推石头上山,哪怕它周而复始,哪怕它一再证明世界荒诞不经。坚韧地推石头上山的过程就是你创造的过程。你不仅仅创造你创造的东西,你还创造你自身。

“当你被自身创造了的时候,你一定也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意义上,你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因为,属于你的那个世界独一无二,它是你的,完完全全是属于你的。” (陈行之:《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这些话解答了我上面提出的问题。



5



最近,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落下了帷幕,这届奖项招致了很多议论乃至于批评,笔者不是专业人士,不好说长道短,但是我可以说,陈行之的《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没有入选,实在是中国文坛的悲哀。我们可以把陈行之这两部作品和任何一部获奖作品做比较,看哪一部作品更有资格获得中国长篇小说的这一最高奖项?中国作家协会,如果还是一个值得信赖和尊重的机构,是否应当关注陈行之和陈行之的长篇小说?这不仅仅关乎对一个作家的评价问题,更关乎鼓励平庸还是赞赏崇高、把中国文学引导到什么方向的大问题。

陈忠实早就指出,“从《危险的移动》到《当青春成为往事》,陈行之以深刻冷峻的社会思索、敏锐精微的心理洞察力和独立独特的艺术体验,跻身于中国当代优秀作家之列。陈行之独具魅力的长篇小说的相继出现,成为一道别具一格的文学景观,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必将引起广泛关注和品评。”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这种关注和品评。



2008.11.17



2008年11月14日星期五

真正的思想者和文学家!


 
[ 2008/11/15 2:32:00 | By: 王荔蕻 ]

10
推荐 在天益网上看到陈行之先生的文章,感到非常震撼。文中他的思想所达到的高度,他的文笔的犀利,他对普罗大众的挚爱,无不显现出一位真正的思想者的道德良知、超越了这个诡异时代的智慧和巨大的坚守正义的勇气。专栏简介中说他还是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于是当当网上寻来《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

读了《危险的移动》第一个感觉是,太浓烈了。这是一樽馥郁浓香的烈酒。没有掺水更没有任何其他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这是一位对读者怀着充分尊重和满腔热爱写作的作家,他为他每一句话对读者负责;这是一位有良知的作家,他用他的敏锐观察、深刻剖析和痛苦的思索,给我们展现了一幅歌舞升平面纱下掩盖着的病入膏肓的肌体,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这个变形了的社会的病理报告。

这是一部写给渴求精神生活的读者的书,是一部写给在权力状态下辗转反侧痛苦求生的大众的书;是写给希望知道自己是谁,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在各种各样权力漩涡的搅拌中,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的人的书,是写给那些不甘心被愚弄被欺凌的人的书。

所以,只追求风花雪月的人请不要买这本书;不探求自己从哪来并走向何方的人不要买这本书;不在乎谁代表了自己,谁贱卖了自己的人不要买这本书。

也许大学生在走上社会前最好读一读这本书,可能会避免你懵懵懂懂掉入危险的陷阱;怀着赤子之心生活的人要读一读这本书,不是要学坏而是要明白。

你准备好读了吗?那就静下心来,请注意,这不是快餐汉堡,而是一桌精美的盛宴,需要调动你的全部味觉细细品尝;这不是无聊的小品,而是一部美轮美奂的大片!请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瞬息而过的风景,也许那其中就隐含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密钥。

当你被巨大的阅读快感冲击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与她为伴是值得的!是美好的!


2008年11月13日星期四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在天益网上看到陈行之先生的文章,感到非常震撼。文中他的思想所达到的高度,他的文笔的犀利,他对普罗大众的挚爱,无不显现出一位真正的思想者的道德良知、超越了这个诡异时代的智慧和巨大的坚守正义的勇气。专栏简介中说他还是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于是当当网上寻来《危险的移动》和《当青春成为往事》。

读了《危险的移动》第一个感觉是,太浓烈了。这是一樽馥郁浓香的烈酒。没有掺水更没有任何其他杂质。每一句话都不可删改。

这是一位对读者怀着充分尊重和满腔热爱写作的作家,他为他每一句话对读者负责;这是一位有良知的作家,他用他的敏锐观察、深刻剖析和痛苦的思索,给我们展现了一幅歌舞升平面纱下掩盖着的病入膏肓的肌体,给我们出具了一份这个变形了的社会的病理报告。

这是一部写给渴求精神生活的读者的书,是一部写给在权力状态下辗转反侧痛苦求生的大众的书;是写给希望知道自己是谁,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在各种各样权力漩涡的搅拌中,自己处在什么位置的人的书,是写给那些不甘心被愚弄被欺凌的人的书。

所以,只追求风花雪月的人请不要买这本书;不探求自己从哪来并走向何方的人不要买这本书;不在乎谁代表了自己,谁贱卖了自己的人不要买这本书。

也许大学生在走上社会前最好读一读这本书,可能会避免你懵懵懂懂掉入危险的陷阱;怀着赤子之心生活的人要读一读这本书,不是要学坏而是要明白。

你准备好读了吗?那就静下心来,请注意,这不是快餐汉堡,而是一桌精美的盛宴,需要调动你的全部味觉细细品尝;这不是无聊的小品,而是一部美轮美奂的大片!请不要错过任何一个瞬息而过的风景,也许那其中就隐含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密钥。

当你被巨大的阅读快感冲击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文学!与她为伴是值得的!是美好的!


2008年11月9日星期日

仗义执言陈行之





读陈行之先生《个体人格与政府人格》有感

我想象我是那被人为的泥石流埋葬的268个名字中的一个:清早,俄赶上辛辛苦苦养大的花斑猪,准备到集上卖掉,好给孩子换些学费。指望着娃能念好书,考上大学,走出这比煤还黑的窝心的地界;

俄拉着妈妈的手,擦着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鼻涕,在集市上走,看着暴土扬尘中在骡马腿间蹦窜的羊羊狗狗,想着妈妈答应的巧克力糖蛋蛋,美滋滋笑出了声;

哦,紧裹住我青春的纤长双腿和翘翘臀部的牛仔裤、刚从北京买回来的时尚短款上衣、我的十八岁的闪耀着骄傲的青春光彩的小小肚脐,吸引着小伙子们艳羡的目光。我从集市上走过,象吹过一阵美丽的旋风。青春真好!太阳真好!生活真好!美丽真好!

…………….

然而,那是什么声音?突如其来带着恐怖的轰鸣!那是什么?天塌下来了吗?太阳没了!山倒下来了吗?瞬间扑到面前!

“天爷爷,我的羊!我孩子的学费!我的孩子啊…我的家……”

“妈妈,怎么啦,怎么往回跑?妈妈,什么压住我们了,我喘不过气,只感到妈妈最后的体温和痉挛的拥抱……”

“怎么,小伙子们洋溢着青春欢笑的脸突然被恐惧揪抹成惨绿?天!面对这排山倒海突然而至的用罪恶垒叠的泥、石、流,我不会动了,不知躲避,任凭那肮脏的污浊冲进我的美丽双眸,堵住我惊愕的双唇,撕扯我的秀发……..把我活泼泼青春的躯体压在它贪婪的身下!”

从窒息到灵魂离开这苦痛的躯壳有多长时间?几秒钟?几分钟?啊啊啊!怎么象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不到尽头!无氧的窒息让我的肺爆裂,让我的眼球爆裂!哦!痛苦的挣扎让我祈求死亡快点来临!

如果窒息就是生活的全部,如果挣扎只是徒劳的甚或加倍的磨折,如果绝望中看不到一丝光明,如果沐浴在阳光下的人们面对着我们的苦痛挣扎只是冷漠地观望!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我们死了。我们的灵魂终于离开了我们惨不忍睹的躯体。我们走了,离开这冷漠的世界!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牵挂,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妻子、我们的丈夫、我们的老人、我们的爱恋、我们的红袖蓝颜……我们不能忘啊,我们放不下。我们仍然飘荡在这个丑陋的坟场的上空,看着人世间你们上演的一幕一幕……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不能再发出声音,虽然我们生时的声音已经无限约等于零了,而现在我们死了,你们觉得更可以肆无忌惮地编造了:我们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只是一个人!只是一具尸体!是的,我们现在只是虚无了,或许你能把我们268个灵魂塞进一个躯壳里,可是,你怎么向我们的家人交代呢?你怎么面对这286个灵堂呢?你这无耻的小人!你这弱智的狗官!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家人的声音,在你们看来依然是无限约等于零。你们觉得你们只需对你们的上级,你们权力之上的权力负责,而不必对我们小老百姓承担任何责任。你们这些什么谎都敢撒什么荒唐事都敢做的缺德鬼!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被你们从病床上拉下来,揪扯下输液的针头,架往刑场!你们夺去我年轻美丽智慧的生命还不算,还向我年迈的母亲索要夺去她女儿生命的子弹费!

是的,我们死了。我还清晰地感觉到割开我喉管的刀子的阴冷锋利!你们多么恐惧,甚至怕我在刑场高唱《国际歌》!

是的,我们死了。我在刑车上被你们残忍取出的双肾,被移植给哪个缺德鬼?你们竟然等不到子弹夺去我的感知!

是的,我们死了。我们只不过想让我们的祖国更加美丽,让我们的“人民群众”有朝一日变成公民,我们只不过请求的声音稍大了一点,你们就用上了机枪、坦克、装甲车!

你们以为我们死了吗?